陈军强

秋意渐浓时,县总工会的公益培训依然如火如荼。舞蹈翩跹,球影跃动,而我唯独钟意太极——如同跋涉旱路后,终于拐进那条青石巷,望见了心心念念的风景。
年过花甲,直到退休返聘的日子慢了下来,才接得住这份迟到的馈赠。年轻时,我常在公园看人打太极,也以记者身份拍过那些飘逸的身影。一袭白衣,抬手如拂云,转身似流水,一招一式,像早春的雨滴落在我的心田,悄然埋下了种子。可那时节,案头公文堆积如山,孩子功课要管,家中老人需顾,生活的琐碎像无数看不见的线,捆住了伸向从容的手脚,只能远远地“望洋兴叹”。数十载光阴转瞬即逝,直到今年听闻工会开了太极班,这才报名而来。
教拳的是县太极拳协会的老师,个个掌心温厚,德艺双馨。他们教拳,从不空谈玄理。会蹲下身,为我们细细摆正脚尖的角度;会抬起手,将我们的胳膊轻轻送到那个应有的高度。“身要正,如田埂上的老松,不倚不斜;步要稳,像踩进湿泥地,踏实了再动;姿要舒,别绷着劲,好似晒透了的棉絮;动要柔,宛如檐角的雨滴,绵绵不绝,顺势而行。”
我们这群学员,多是白天还在文山会海里扑腾的人。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往广场,正好迎着华灯初放起势。起初只为“活动活动筋骨”,谁想这太极之门,叩开竟如此不易。看似慢悠悠的“揽雀尾”,需要转腰、送肩、推手一气呵成,我的胳膊却似铁焊,转腰几欲踉跄;“玉女穿梭”顾手忘脚,活像原地摸鱼。深夜揉着酸腿自问何苦?可第二晚的太极乐声,就会将放弃的念头轻轻压回。
所幸,老师们极有耐心。他们将招式一遍遍拆解,连呼吸都细细叮咛:“起势时吸气,仿佛将清风纳入怀中;推手时呼气,好似把胸中的郁结缓缓送出。”从八段锦的“两手托天理三焦”,到八法五步的“掤捋挤按”,再到二十四式的圆转连绵。他们的手有时会握着我们的手,将那份“以腰为轴”的巧劲儿,透过掌心,一点点揉进我僵硬的肩背里——像是在揉一块冻硬了的面团,慢慢地,筋骨间竟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松柔。
半年光阴流逝,变化已悄然发生。起初全靠闹钟提醒,后来晚饭一过,双脚便不由自主地朝广场迈去,老伴都笑我:“比当年上班还积极。”音乐声起,众人齐抬手“起势”,转腰“云手”,待到收势时长长吐一口气,仿佛一身的紧绷也随着那口气消散在夜色里。我竟也如此自律,晨昏习拳,成了自己的静心之约。
打拳久了,愈发觉得它如同过日子。慢下来,脚下才能稳,如同熬一锅好粥,唯有文火慢炖,方能熬出米香;动作连贯,才知前一步是后一步的根基,今日“云手”纯熟了,明日的“单鞭”自然顺遂。起势时抬头望云,看云絮漫卷漫舒;收势时俯身观草,察露珠悄然流转。在这一抬一收、一转一身之间,也渐渐懂了“方圆”之道——手圆以卸去外力,步方以扎牢根基。从前羡慕他人行云流水,而今自己抬手,心已不慌,即便转得慢些,落脚也重些,只要能在招式里稳稳地守住那一口气,便不算输。
不知不觉,从这个秋天开始,我总爱在收势后多停留片刻。那些曾揪着心的烦忧,像粘在衣角的线头,早已被揉进这慢悠悠的招式里,随着每一次深长的呼气,悄然抽离而去。原来,“安顿”二字,从来不是要去寻觅一个遥远的世外桃源,而是在这日常的动静起落之间,稳稳地安住自己:抬手时不慌,落步时不躁,日子,自然也就从容了。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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