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晨

不知何时,窗外的蝉声和夏日里沸反盈天的鼓噪,已然悄悄地哑了下去。于是,天地间便陡然换了一副神情。我总觉得,秋天并非一步步踱来的,倒像是一位技艺绝伦的画家,擎着一支无形的巨笔,趁着某个清冷的夜晚,悄无声息,便开始了他一年一度最辉煌的创作。
他的画布,是整个的人间。
起初,他只是用笔尖蘸了些许最清淡的鹅黄与浅赭,在夏日的浓绿上,这儿一点,那儿一染。于是,梧桐的叶缘镶上了一道金边,银杏的扇儿透出了些许淡黄。这颜色是极含蓄的,仿佛少女颊上初现的羞晕,欲说还休。这时候的风,也是画家的工具,是极柔韧的刻刀。它“簌簌”地吹过林子,那叶子便在一片低语中,一片片被雕刻得愈发斑斓。你若走在这样的林荫道上,脚下是沙沙的脆响,像是踩着了一地的薄梦。
但这不过是他的序笔,是小小的试炼。他真正的豪情与气魄,是要等到深秋,才全然倾泻出来的。那时节,他仿佛打翻了他的调色盘,将所有的朱砂、曙红、藤黄、赭石,毫无保留地泼洒了出去。于是,你再看——那枫树,是真正的“红于二月花”,不是一朵一朵地红,而是一团一团地烧、一片一片地怒放。那红色,有铁锈似的沉红,有胭脂似的嫣红,有霞光似的明红,交织在一起,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映暖了。银杏则通体变成了透明的、纯粹的柠檬黄,阳光一照,光芒熠熠,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个小太阳,发出金属般清脆的光泽。这时候的秋画家,是一位狂放的印象派大师,他用最浓郁、最饱和的色块,构建出一个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摇的世界。
然而,他的狂放自有章法,他不会让这绚烂流于庸俗。于是,他用了秋日的天空,来填满这世界的喧闹。秋天的天,是那种极高、极远、极淡的蓝,像一块被拭了又拭的、微凉的青玉。偶尔有几缕云,也是疏疏的,如扯碎了的棉絮,更显出蓝的澄澈和空阔。这无边的蔚蓝,便成了所有浓艳色彩最沉静、最庄严的背景。
他还不止于此。他更要调入声音与气味,让这幅画变成立体的、可感可闻的。你闻,那风里是不是带着新刈的稻谷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芬芳?那是丰收的、踏实的气味。你再听,那夜深人静时,忽而响起的虫声,清冽而执着,像一串小小的银铃,在冰冷的夜色里震动;它不像夏夜的合奏,倒像是一支清笛的独白,一下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让人无端地生出一种干净的愁绪来。
这便是秋天的画家了。他有着最华丽的笔触,也有着最清寂的内心。他给予世界以最极致的绚烂,却又在这绚烂的背后,预示着终局的来临。他画出的每一片红叶,都像是一句美丽的遗言;他染出的每一抹金黄,都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推开窗,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静静地落在我的书桌上。叶脉清晰,颜色是熟透了的褐黄。我拈起它,仿佛拈起了画家遗落的一张小小草图。我忽然明白,这位伟大的画家,他最终要画的,或许并非是这草木山河,而是时间本身——流逝的、无法挽留的,因而也愈发显得珍贵的美。他将这无情的流逝,用最温柔、最灿烂的方式,呈现给每一个懂得观看的人。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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