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明

我选择写作这条路,大抵与五爷的三国故事有关。
五爷七十多岁时,下巴留着山羊须,每顿仍能吃三大碗。他识文断字,最擅讲三国。农闲时讲,后来只在大年三十夜讲。
我们那里吃年饭是在上午,晚上天黑之后,家家户户把门口的红灯笼挂上,把坟灯挂上之后,就急不可待地去五爷家听三国故事。
五爷为了大年三十晚上讲三国,往往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让儿子把一间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凳子摆上;让孙子把炭火生着,把瓜果点心摆上,把烟和茶水供上。
天刚黑,一些热心人早早就到了。五爷端坐如佛,吸着铜水烟,等人坐满才开讲。这时有人就问五爷:“五爷,今天讲什么呢?”
五爷微笑地卖关子说:“一会儿就晓得了。”
过了一会,又来了一拨人。这些人一落座,屁股还没坐稳,就催五爷说:“五爷,人齐了,开始吧。”
五爷把烟袋抬起来,瞅了瞅摆放的凳子,见还有几个空位,便沉下脸说:“不急,再等等。”等到人把凳子坐满了,人们实在等不及时,五爷才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现在开始。”
五爷家里有一本像砖头厚的绣像《三国演义》,竖排的。平时没事的时候,五爷总是戴着老花镜认真地看。五爷的三国故事讲得非常地道,他讲故事其实就是说书,在对原文熟练掌握的基础上,他把那些半文半白的语言全部转换成了自己的话。五爷年轻时在县城里读书,见过世面,肯定也听过说书。因而他讲三国时,声情并茂且吐字清晰,尤其擅长把握剧情的轻重缓急与起落跌宕,俨然一位职业说书人。五爷讲“三顾茅庐”时,能把诸葛亮的羽扇纶巾说得纤毫毕现;说“长坂坡”时,赵云银枪挑敌的破空声似在耳畔。
五爷声音洪亮。他学张飞的一声吼,把人吓得浑身发抖,房顶上直掉渣。他学刀枪碰击声、战马嘶鸣声、箭羽横飞声,惟妙惟肖,让人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临其境。所以五爷大年三十晚上给人们讲三国,总是让人听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五爷上了岁数之后,不仅耳聋眼花,而且记忆力衰退,吐字也不清晰了。有一年大年三十晚上,当五爷一字一句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张飞收严颜的故事讲完时,抬头一看,火炉边的凳子全空了,只有他的小孙子呆呆地站立在旁边。
五爷问孙子:“屋场上的人都走了?”
孙子说:“早走了。”
五爷心酸地说:“看样子,都不想听我讲三国了。”
孙子走近爷爷跟前,说:“爷,你都八十多岁了,讲了一辈子了,以后就不讲了。”
五爷笑了笑说:“不讲了,以后再也不讲了。”
有一年刚入冬的时候,五爷安静地去世了,享年八十五岁。安葬五爷的那一天,全村人都去了。人们不仅怀念五爷心肠好,更怀念他几十年来,年年在大年三十晚上给大家讲三国故事。
如今,故乡的很多乡亲都搬到城市居住了。留在故乡的人已经很少了。什么时候我能回故乡,再去听一听他们讲的故事呢?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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