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艳

假期里,与老友同入秦岭。
来此小住,最先入耳的,是那松涛。不是市声,是浑然的、沉沉的涛声。夜深时,这声音便漫进窗来,起初疑是落雨,细听却不然,没有雨滴的淅沥,倒像极远处大海的呼吸,一波又一波,带着古老的韵律。推窗望去,不见海,只见一片墨沉沉的松涛,在深秋的晚风里轻轻摇曳。
白日里,这声音便融在了秋光里。须得静心,才能从偶尔的鸟鸣中辨出那天地间恒久的沉吟。于是动了念,要走进这声音的源头里去。
入山的路径迂曲,是顺着山势踩出来的土路,不规整,却自有山野的趣味。路两旁华山松错落而生,枝丫在空中交错,筛下碎金似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香,吸一口,肺腑如洗,带着微苦的凉意。这气味,比长安城里修剪过的花香,更野、更醇,也更令人清醒。
愈往深处,松涛愈见层次。近处的,是沉郁的低音,枝干微颤,发出“呜呜”的低音。远处的,是沙沙絮语,似万千松针彼此摩挲,交换着秘而不宣的心事。最妙的是疾风掠过林梢时,那声音骤然拔高,由沉吟变作浩歌,如万马奔腾,满山的松都活了过来,成了披绿袍的歌队。风静时,余音犹在林间袅袅回荡,许久才落回那片沉沉的静默里。
这松林看似莽莽苍苍,细观却各有性情。有的躯干挺拔,直指苍穹,树皮皴裂如龙鳞,带着英雄般的孤高,有的枝干虬曲,探身路中,姿态谦逊而好客。林下间或有几棵桦树,满树金黄,宛如一叠叠深秋的信札。阳光不及处,青苔依旧厚实,却已不及盛夏时那般鲜润。脚踏上去,软软的,陷下浅浅的印子。这便是山的秩序,非人力所为,乃岁月与自然磨合出的野逸。
林间的生命,顺应着季节的节律。可见松鼠匆匆掠过,棕灰的影子在枝杈间一闪即逝,忙着储备冬粮。山雀在枝头跳跃,“啾啾”的鸣叫声清脆如石子投入松声的深潭,漾开圈圈涟漪。它们不怕人,或说,在它们的认知里,人不过是个偶然闯入的影子,它们的神态安然自在,仿佛在说:这林子是它们的,它们,也是这林子的。
半山腰有处平地,孤零零立着一棵极老的松。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冠如巨伞,洒下一地阴凉。我在它盘虬的根上坐下,背靠粗糙的树皮,竟感到一种坚实的暖意。那一刻,松涛声忽近忽远,近如老树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脊背传来。闭目凝神,自觉渺小如一枚松果,几乎要融化在这苍茫的秋意里。尘世纷扰,在此都失了分量,被这浩大的宁静涤荡得轻了、淡了。
下山时,日已西斜。回望秦岭,山体在夕光中呈黛紫色,松林愈发幽深。而那涛声,依旧跟随,沉沉地响着。
与那松声相伴。它不似灞水的柔媚,却自有一种雄浑的包容。它不言,却说尽一切。推开窗,望不见那名动天下的七十二峪,只见这无言墨绿的一弯浅坡。但我知道,那千年的风,正从深邃的峪谷吹来,带着松针与秋草的气息,路过我的窗前,奔向更远的地方。
秦岭的真意,尽在这青山绵延与风过松梢的沉吟里。它从不是可观的布景,而是声音,是气味,是渗透呼吸、安顿心灵的活背景。至此,人与这青山,相看两不厌。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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