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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20 10:48:05来源:陕工网—陕西工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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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古城西安南郊,草场坡像是大地微微隆起的一道脊骨,坡面舒缓。上世纪70年代,它的周边是一片片麦田和草地,麦田的色彩随着季节而变化,由绿渐黄,由赭渐白。草地层层叠叠的绿意中,夹杂着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像是大自然随手散落的颜料。坡上树木繁茂,枝叶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树下目之所及,是一片颇具规模的工业区。

  宽阔的马路从坡底伸向坡上,那里林立着一座座厂房,多为规整的长方体结构,灰白色的外墙在岁月的摩挲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斑驳痕迹。

  马路与厂房之间,是规划有致的绿化带。修剪整齐的灌木,沿着道路连绵展开,给这片工业区镶上了一条绿色的花边。偶尔几棵高大的乔木身姿挺拔,在阳光的照耀下,投下一片片清凉。

  不远处,工人们的宿舍区错落分布。宿舍楼是略显陈旧的砖红色,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些窗户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沿着马路前行,是一座军用被服厂。工厂大门的两旁,常年伫立着挺拔的松柏。

  再往前走,便能看到厂区的医院。那是一座不起眼的白色建筑,规模不大;旁边面积逼仄的小卖部里,摆放着生活用品和各种零食。

  食堂是一座宽敞的建筑,每到饭点,饭菜的香气便飘散开来,引得工人们脚步匆匆。这家工厂的伙食好,远近闻名,粗粮细作的苞谷面发糕,蒸得暄软的、饱满厚实的糕面上还染了红色的食用色素,黄红相间的方糕体,像极了细面精作的精致点心,是那个年代吃不上点心人们的口腹与心灵慰藉。

  工人俱乐部是这片区域最具活力的地方。它的外观带有一些独特的时代风格,彩色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这里时常举办各类文艺演出、电影放映,丰富着工人们的业余生活。俱乐部前的广场上还摆放着一些宣传栏,张贴着各类通知、先进事迹和文化海报。

  与之相邻的是篮球场,地面被打磨得很光滑。休息时间,球场上总是热闹非凡,工人们分成两队,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球场边的长椅上,坐着不少观众,为自己支持的队伍加油助威。

  锅炉房矗立在厂区的一角,高大的烟囱冒着袅袅白烟。它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巨人,为整个厂区和宿舍区提供着温暖和热水。

  走进厂区,厂房内机器整日“嗡嗡”响个不停,那声音雄浑有力,像是一曲永不停歇的劳作之歌,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回荡。车间里,一卷卷布料整齐地码放着,五颜六色的线轴像是等待着被点燃的彩灯。布料的纤维味、机油味混合在一起,成了独属于这家工厂的气息,一呼一吸间,都能感受到这里浓厚的劳作氛围。

  我与巧云相识,便是在这工厂之中。那时的我们一同踏入这间工厂大门,成了三车间的缝纫学徒女工。

  巧云是从下乡插队的地方来到工厂的。初次见面,我便被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吸引住。那眼睛犹如两汪清泉,透着灵动与质朴。她的脸盘圆圆的,带着河南人特有的憨厚与大方,在那时,算得上是个长得还排场的姑娘。

  她总爱梳两根紧实的麻花辫,走起路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每天,她都哼着小曲儿来上班,到了车间,手脚麻利地开启一天的工作。她操作缝纫机的样子很认真,总是伸长着僵硬的脖子,手下重重地按压着布料,脑袋还随着缝制物品的曲线扭动。

  工作之余,巧云也总是活力满满。午休时,我们女工常聚在一块儿,晒出从家里带来的吃食。巧云会拿出她自己做的烙饼,金黄金黄的,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分给姐妹们,大家边吃边聊,欢声笑语回荡在休息区;但我们总是找借口不吃或者少吃巧云的烙饼,因为大家都知道,巧云自小就没有妈妈,家里很穷,为了准备与工友姐妹们分享的饼,她一定要悄悄地节省口粮很久。

  不知从何时起,巧云喜欢上厂里机修车间的青年男工刘建昌。刘建昌留着浓密的大胡子,长得魁梧,在车间里走动时,总是风风火火,透着一股干练劲儿。巧云总是红着脸,悄悄和我们念叨“大毛胡子刘建昌”,她的眼神里满是羞涩与倾慕。为了能多和刘建昌接触,巧云时常找借口去机修车间,或是请教机器的小毛病,或是送些自己做的小圆饼。

  终于有一天,巧云鼓足了勇气,在下班后的车间里向刘建昌表明了心意。她紧张得双手都攥在了一起,声音也带着些许颤抖,可眼神却清澈温柔。然而,刘建昌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委婉地拒绝了她。那一刻,巧云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但她的倔强却让她没有就此放弃。

  有一次,刘建昌和工友们在宿舍打牌,围坐在四方桌旁正酣。他们抽着烟,打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巧云深吸一口气,推开宿舍门,径直走了进去。她一屁股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刘建昌就笑,也不说话。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刘建昌更是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后来姐妹们劝她,有人说:“人家没答应,咱别太急,慢慢来吧。”也有人给她打气:“再追追,一定能追到手。”巧云听着这些话,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她的眼神里,那股子执着,似乎没被打消。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约过了半年多,厂里突然传出巧云精神错乱的消息。起初,只是听说她每天天不亮就守在去车间的路上,只为堵着刘建昌。一见到他,就抑制不住地咯咯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笑得刘建昌心里直发怵,只能绕路走。可巧云还追着不放,脚步匆匆,嘴里还念叨着只有她自己能懂的话。

  更离谱的是,上班时,她会突然扔下手中正在缝纫的布料,缝纫机还在“嗡嗡”空转,她就像着了魔一样,跑到刘建昌的车间,就为了和他说几句话。刘建昌愈发害怕,每次见着她,就像见了瘟神,能躲多远躲多远。

  到了夏天,烈日炎炎,车间里闷热难耐。巧云的病情愈发严重,她常常在厂房中突然大哭大笑,搅得整个车间不得安宁。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见到她。后来听人说,她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再见到她,是第二年春天。师傅带着她出现在车间,她整个人胖了一圈,原本合身的工作服变得紧绷绷的。她的眼神有些懵懂,像是迷失在另一个世界里。见了人,还是咯咯笑。可那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病态,让人瞧着心里直发酸。

  我第一次去巧云家,是她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一群工友前去吊唁,她家住在西安道北的二马路,那是一片破败的棚户区,是当时西安最贫穷的地方之一。沿着狭窄、泥泞的小路走到她家,一进院子,脚下便是一个大坑,坑里满是积水,散发着一股腐臭味道。要是赶上连绵阴雨天,积水怕是要没过脚踝。

  她家的房子是一砖一瓦积攒着盖起来的,十分简陋。墙壁是用土坯砌成的,缝隙里透着风。听说,她还得请巷子里的邻居帮忙去堵墙上那些叫“马眼”的窟窿。走进屋内,昏暗的光线让人有些看不清东西,家具也是破旧不堪,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几条缺胳膊少腿的凳子。

  在那之后不久,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工厂,从此再没见过巧云。她后来过得怎么样?病是否好了?有没有过上正常的生活?有没有遇见那个真正懂她、珍惜她的人?这些问题,就像一团迷雾,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如今,二马路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靠着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这里焕然一新。二马路的人们瞅准商机,纷纷投身餐饮与夜市生意,凭借勤劳的双手致了富。街头巷尾,弥漫着美食的香气,摊位前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断。每当夜幕降临,灯光亮起,这里便成了一片热闹繁华的海洋。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总会忍不住张望。巧云,你在他们中间吗?是否也在这蓬勃发展的浪潮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安宁?你的笑声,是否还如往昔般能穿透岁月的沧桑,传递出对生活的热爱?巧云,你在哪里?(陈若星)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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