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街上散步,忽然接到报丧电话,说二姐的婆婆去世了。
二姐的婆婆去世了,作为二姐的娘家人,我们必须去吊唁。和在新疆管孙子的大姐、在外地做生意的弟弟商量,由我和妻子代表娘家去送老人最后一程。
在灵堂给老人上香、磕头时,看见了二姐。二姐不知道该怎样招呼我们,便只是静静地站在我们身旁。
祭奠结束,二姐的两个小叔子热情地把我们请到屋子里坐下,陪我们拉家常。在和两个小叔子拉家常的过程中,二姐就一直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时不时地朝我们这边看一眼。我知道二姐的心思,她想过来招呼我们,但因为老实木讷,再加上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一时又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于是就坐在我们跟前,用这种方式陪着我们。
晚上举行接灵仪式时,作为逝者的儿媳妇,二姐本应跪守在接灵仪式的核心位置。然而,二姐却始终跟着我们,寸步不离,忘了自己的职责和位置。我知道二姐是想和我们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因此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就随她去吧。
看到我妻子在刷手机,二姐紧贴着妻子好奇地看着,脸快要挨住手机屏幕了。看着看着,二姐小声问这部手机多少钱,说想买一个。买手机不难,我马上可以给她买一个,问题是买回来怎么用。二姐没上过学,既不识字也不识数,不要说智能手机,就是老人机都用不了。妻子说你用不了手机,二姐却固执地说“我会用”。正说着话,二姐的两个妯娌过来了。看到二姐,妯娌小声埋怨说:“到处寻你寻不见,原来你在这儿。”说完匆匆走了。
接灵仪式结束,照例是吃晚饭。
晚饭吃到一半时,二姐不知从哪里捡来一片塑料桌布。问拿桌布干什么,二姐说裹剩菜。剩菜汤汤水水的,用一片薄薄的桌布不仅包不住,而且会弄得到处是油污。劝了半天,直到我从餐车上要来几个塑料袋才让二姐扔掉了。
晚饭还没结束,二姐就开始把桌子上的剩菜往袋子里倒。倒我们桌子上的倒还罢了,让人难堪的是,二姐伸手就把隔壁桌子上的剩菜端了过来。隔壁桌子的客人还没走,有的人还在吃饭,二姐的举动特别失礼。我急忙走过去劝阻,但是二姐很执拗,怎么劝都劝不动。正僵持时,二姐的一个妯娌过来了,低声劝我说:“平时就是那个样子,劝也劝不动,不用管,随她去吧。”说得我一下子泄了气。
二姐为什么这么在乎那些剩菜,我忍不住思索起来,想着想着,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有一天,父亲领着二姐来我在县城的新家送土产。临走时,看到家属院垃圾桶旁扔了许多发蔫起皱的苹果,二姐本能地弯腰捡起来。一个、两个……当捡到第三个时,我的脸上挂不住了,小声埋怨起来。看到我不高兴的样子,父亲阴着脸替二姐辩护:“她天生就是这个性格,见不得浪费,有什么办法?!”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父亲这才大声劝阻,然后硬把二姐拉走了。现在想来,二姐从小就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如今早已根深蒂固,不是我一两句话就能改变得了的。
我们这次吊唁的另一个重要任务是给二姐梳头。
梳头是我们当地一个古老的习俗。家里老人去世了,妇女们会因为悲伤而忘了梳头,导致披头散发,形象不整。在为逝者送葬前,必须给妇女梳好头,使其以端庄的形象出现在送葬仪式上。然而梳头是有讲究的,必须专门请人来梳。而且梳头不是白梳,要给梳头者钱或物。儿媳妇的钱物由娘家人出,女儿的则由夫家人出。后来,真正意义上的梳头取消了,人们便把原来支付给梳头人的钱或物送给妇女本人,变成了一种经济上的资助。这就是梳头的来历。后来不知怎么地,念着念着念转了,把梳头误念成了“收头”。
在梳头环节,亲戚和朋友把被面、被罩等实用物品披在妇女肩上,把钱用红毛线拴起来挂在妇女身上。无形中,梳头成了展示一个妇女人脉、人缘的面子工程。二姐平时和人少有来往,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人缘,如果娘家人再不管,到时一定会很囧很尴尬。为了让二姐在梳头环节不至于太难堪,我提前和大姐、弟弟商量好,三人合伙给二姐做好“梳头”仪式。
临送葬前,二姐的大叔子专门跑过来问我,给二姐的梳头安排好了没有。看来大叔子也很在意这件事,怕到时候让二姐出丑。听说准备好了,大叔子这才放心地忙其他去了。
起丧了,亲戚们纷纷给自己的人披红挂绿,我和妻子也把早已准备好的被面和现金给二姐披挂好。看着胸前鲜艳的被面和红红的现金,二姐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送葬仪式开始了,担心二姐在纷繁杂乱的送葬过程中一不小心把拴在毛线上的现金弄丢了,妻子把钱取下来,暂时替二姐保管。
送葬完毕,吃午饭时,二姐一如既往地坐在我们身边。期间,妻子专门叮咛二姐:“一会儿吃完饭咱去你家,把梳头的钱给你。”“我不要,给你留下。”二姐毫不犹豫地说:“这是你的钱,你必须拿上。”妻子郑重地说:“我不要。”二姐坚决地摇摇头。
当餐桌上的香酥鸡吃得只剩下骨头时,我用袋子盛起来,准备带给流浪狗黑子。看到我往袋子里装菜,二姐连忙端起一盘苜蓿炒肉就往我的袋子里倒。苜蓿炒肉是刚刚端上来的新菜,别人一口未尝,怎么能打包带走呢。我急得边摇头便对二姐说:“不要,不要……”“装上,没人吃。”耳背的二姐大声说,震耳欲聋的声音惹得周围人纷纷扭头观看,让我特别尴尬,赌气扔了袋子。
临走前,我们去二姐家,准备把“梳头”的几百元钱还给她。走到二姐家巷口,只见二姐提着一桶好像是垃圾的东西走了过来。以为二姐见了我们会招呼我们去她家,然而没有,二姐继续往前走去,走向一片麦田。我们只好站在巷口静静地等待。看到这样的情景,站在巷口的几个妇女说,你姐就是那样,所有的泔水都要倒到自家地里去,肥水不流外人田,一点都不浪费。
正议论着,二姐回来了。那几个妇女和二姐开玩笑说,家里来客人了,不招呼客人,却跑到地里去倒泔水,把地看得比人都金贵。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二姐却倔强地说:“回去看你的孙子去,一天正事不干,尽扯些闲淡。”骂得人家抹不开脸,一个劲儿向我诉苦:“你看你姐这人,不敢和她开玩笑,一开玩笑就骂人。”我能怎么办呢,只能不停地向人家赔礼道歉。
到了家里,二姐还是跑来跑去忙个不停。因为我们还有其他事等着要做,看看时间不早,我把二姐叫进屋子,把几百元钱递给她。二姐坚决不要,说给你拿上,我有钱。我说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二姐说你看我这破房烂屋的,放到哪里去呀,给你,你拿上。我说我有钱,再说这是三个人的心意,必须给你……
说了半天说不通,二姐死活不要,而这钱我又坚决不能拿,情急之中,我用力抓住二姐反复推辞的双手,硬把钱往她兜里装……
挣扎了半天,始终挣不脱我的手,眼看我就要把钱装进她兜里了,二姐忽然哭了:“再给你说你不听,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都快把人急疯了……”二姐嚎啕大哭,泪流满面,似乎有说不完的委屈和心酸,是那种不被人理解的委屈和心酸。看到二姐哭了,我害怕了,再也不敢强塞了。隐隐约约地,我感受到了二姐的心意,这种心意是那么强大,强大得让人震撼。在这种强大的力量面前,我还钱的所有理由都显得是那样弱小,弱小得不堪一击。(秦永毅)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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