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祥
煤炭,这一被誉为“工业粮食”的黑色瑰宝,是现代化进程的坚实基石,是国民经济屹立不倒的钢铁支柱,更是工业文学创作中不可或缺的壮丽篇章。然而,以煤炭和煤矿工人为题材、深刻反映煤炭生态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却如同深井中的微光,寥若晨星。这一现象,一方面源于煤矿的特殊环境——地下八百米的幽深与封闭,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作家们隔绝在真实的矿工生活之外;另一方面,也因煤矿自身文学创作队伍的匮乏而愈发凸显。要书写出大工业化煤矿题材的优秀作品,作家必须如矿工一般,扎根于地心深处,与黑暗为伴,与汗水为伍,在炽热的一线生活中汲取生命的养分,方能铸就无愧于时代、真实而厚重的煤矿宏篇。
前些年,我以十余年煤矿井下的生活积淀为源泉,创作了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王石凹》(出版时更名为《黑与红》)。这部作品,如同一块从地底深处掘出的乌金,出版后获得了广泛的共鸣与赞誉,并荣膺第八届中国煤矿文学“乌金”提名奖。
一
我曾踏入地心深处的煤矿,是蒲白矿务局的白堤煤矿。1986年,它与马村煤矿合并,在时代的洪流中,这座矿井承载着无数矿工的汗水与梦想,却在2020年因淘汰落后产能的政策,悄然画上了句点。马村煤矿的历史,可追溯至明朝,新中国成立初期,它作为公司合营煤矿,见证了新中国的崛起与工业的腾飞。在新千年之前,这座矿井年产煤炭60万吨,曾是陕西煤炭工业标准化骨干矿井,为国民经济建设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它的每一块乌金,都凝聚着岁月的厚重与时代的荣光,虽已沉寂,却依旧在历史的深处熠熠生辉。
1983年,我从部队复员回到农村老家,恰逢国有煤矿实施用工体制改革。我有幸以第一批农民协议工的身份,被招入煤矿,成为一名井下采煤工。在那个机械化生产不到50%的年代,我在煤矿井下的生产一线度过了整整十个春秋,与那些同样从事高危行业的矿工兄弟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那时的煤矿井下工作,艰苦程度超乎常人想象。三班倒的作业模式,每15天才轮换一次班。井下的通风条件极差,一个班下井的矿工200余人,大家几乎都是光着膀子干活。最难以忍受的是数九寒冬的天气,早班6点起床开班前会,半小时后换衣下井,天还未亮。正常情况下,直到晚上7点才能升井,此时已是满天星辰。半个月的时间里,矿工们两头不见太阳,那种煎熬与艰辛,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深刻体会。
一日三餐是人类维持生命的基本保障,然而在1986年国家推行班中餐制度之前的30多年里,煤矿工人硬是在一班七八个小时水米不进的情况下,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他们的付出,超乎寻常。再说夜班,以白堤矿为例,职工们分散住在满山遍野的工棚和窑洞里,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全凭自己从井下背上的煤做饭取暖。矿上仅有的一台小锅炉,勉强维持职工澡堂的热水供应。工人下井换衣服的作衣房冷若冰窟,上一班汗水浸透的脏兮兮的工作衣,得不到任何处理,放在作衣箱里结成了冰块。工人们要在这样的环境下,脱下身上暖和的棉衣,换上冰冷的工衣下井,那种滋味,无法言喻。
乘坐罐笼下到300米深的地下,随着地温的升高,再加上在魔幻般的巷道里加速奔走,身上冰冷的工作衣瞬间又被汗水湿透。到了工作面,温度再次升高,工人们只能脱掉湿淋淋的工作衣,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矿工们就是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产煤炭,为国家默默奉献。
再说那生产系统,并非想象中那般一帆风顺。打眼放炮、攉煤回柱放顶,这是每个生产小班通过努力能够完成的分内工作。只有兵头将尾的班长,能够吃透工作任务,根据各人的情况合理分工,保质保量完成生产任务。然而,井下作业远非常人想象的那么简单。井下生产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会导致整个系统瘫痪。高效生产,不是单靠一部分人的努力就能完成的。
先从地面说起,人们看到那一列列承载煤炭的火车,飞速奔向祖国的四面八方。这与井下挖煤的每位矿工息息相关,这是他们生产的产品变成商品的最有力见证。如果市场疲软,煤炭没有销路,煤运不出去,除了生活受到影响外,井下生产将陷入停滞状态。因此,火车是煤矿工人的希望。若几天听不到火车的声音,煤炭人就会焦虑不安。
第二道工序是选运提升环节,属于地面固定的基础设施,在可控的生产范围内,发生故障和影响生产的概率较小。然而,容易被煤炭开采者忽视的是,影响生产最严重的是井下运输系统。工人生产出来的煤,经过顺槽溜子巷运输到成百米长的溜煤眼,然后通过二水平的运输皮带送到下一个溜煤眼的一水平,再用矿车拉到井下的主井罐笼向地面提升。环节多,系统繁琐,必然导致影响生产的概率增高。再加上地下自然环境的千变万化,设计时根本无法做到十全十美,存在先天不足是正常现象。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煤炭开采水平低下的情况下,运输系统是影响煤炭产量的主要环节。
记得那是一个寒冬的夜班,正值国家严重缺煤的年代。一个小班不生产,必须向矿务局总调度室汇报。从矿务局到每一位生产工人,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听上一班的工人说,溜煤眼都腾空了,几辆电车停在轨道上等煤。这是一个月以来难得的好机会,大家铆足了劲,天时地利人和,非要放个卫星不可。谁知,入井时溜煤眼就被掘进煤灌满了。班长联系运输司机,硬是将溜煤眼的积煤堆在矿车上,勉强腾空了溜煤眼。然而,皮带又发生了故障。班长动员全班人马帮助皮带队处理故障。等皮带处理好,运转正常了,中间巷的煤溜子由于压煤过多,电机超负荷运转,起动几次转不起来,导致40千瓦的电机烧了。换电机要从地面运到工作面,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只是那个年代煤矿工人生产煤炭艰难程度的一个缩影,还有比这更艰难的生产过程,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地质条件的复杂性,使得运输事故频发,不仅严重影响了生产,更直接威胁着矿工的生命安全。矿上无论召开何种会议,安全生产总是重中之重,而运输系统更是被列为安全生产的核心。事故排查的监督管理被一再强化,运输系统被视为煤矿的命脉。挑选得力的管理者担任运输队长,成为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运输战线的每一个人都被要求做出表率,争当安全生产的典范。1986年,白堤煤矿与马村煤矿合并,井下8公里的运输巷道贯通,制约煤矿咽喉的运输系统形势有所好转。全矿连续3年保持超60万吨的生产能力,安全生产事故大幅下降,一度成为陕西煤炭系统的安全骨干矿井,挑起了蒲白矿务局的大梁。随后,单体液压支柱的引入,长臂高档普采工作面的形成,都是在运输系统得到充分保障的前提下实现的。
这一良性循环,吸引了省内外煤炭系统的目光。络绎不绝的参观者在这里汲取着经验和智慧。全国劳动模范碟正仁、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丁全苟等一批先进典型如星辰般冉冉升起,他们的名字和事迹成为煤矿工人心中的灯塔,照亮了前行的道路。这片土地,因为他们的奉献而更加厚重。
面对上世纪煤矿井下那错综复杂的地质条件,若非亲身踏入,创作中触及此类题材时,恐怕只能如隔靴搔痒,难以触及真实的脉搏。“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正是这深入生活的真谛所在。唯有将双脚踩进泥土,将心灵融入矿工的呼吸,方能从地心的深处,掘出那沉甸甸的真相与感动。
二
工业题材的作品,向来难写。尤其是煤矿工人,在地底与黑暗和自然搏斗的故事,更是难上加难。这种特殊行业的工业题材小说,不仅需要直面自然的残酷,还要深入挖掘人性的光辉与坚韧。进入2000年,煤炭工业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数字智能化时代的到来,极大地减轻了矿工的劳动强度,也标志着我国煤炭工业走在了世界采煤技术的前列。现代化设备取代了原始的人工作业,井下不再是挥汗如雨的劳动场景,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冰冷的机械和无形的4G、5G网络。这无疑是社会进步的象征,是科技的力量在改变着古老的行业。
然而,对于煤矿文学的创作者来说,如何在少了人力的痕迹的现代化矿井中挖掘出人性的温度,如何让读者感受到矿工的灵魂与精神,成了摆在面前的难题。在创作《黑与红》时,我也曾遭遇这样的困境,甚至一度萌生放弃的念头。直到得到名家刘庆邦老师的指点,我才豁然开朗。他告诉我,换位思考,另辟蹊径,从塑造人物的灵魂入手,通过某一个人、乃至一群人的典型故事,展现从事煤矿行业的人们的精神世界,反映煤炭工业的文化内涵。
于是,我重新调整了创作思路,不再局限于描绘井下的机械与网络,而是将笔触深入矿工的内心,挖掘他们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挣扎与坚守。通过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展现出煤矿工人的坚韧、勇敢与无私,揭示他们在时代洪流中的精神追求与文化传承。而这些,正是我在深扎煤矿生活后,创作《黑与红》的成功经验。煤矿文学,不仅仅是记录工业的变迁,更是书写人性的光辉与时代的脉搏。
改革开放以来,煤炭工业始终在“五年一个小循环,十年一个大循环”的漩涡中反复挣扎。这一现象的背后,既有我国煤炭资源赋存条件的特殊性,也有国民经济对煤炭的高度依赖。新时代下,煤炭行业的高利润回报诱使煤矿陷入严重的内卷,无序的超能力生产一再上演。尤其是在地质条件优越的地区,集中建设了千万吨以上的超大型煤矿群。这些煤矿以最少的投入换取超高利润,却将自然条件复杂、生产技术落后、产量偏低的中小煤矿挤压得几乎无法喘息。那些赋存条件差、生产成本高、煤质偏低的企业,在极度艰难的环境中勉强维持生存。而随着现代化矿井改造标准的推行,大量中小煤矿被迫关闭破产,矿井废弃,赋存资源大量流失。这种“吃肥减瘦”的发展模式,违背自然规律,掠夺式开采,不应被提倡和推广。
众所周知,我国煤炭产量位居世界第一,煤价从上世纪80年代的每吨17元、24元,一路飙升至如今的700元、900元。利益的诱惑和地方财政对煤炭的依赖,导致新矿井持续上马,条件优越的煤矿通过技术改造,产能不断攀升。然而,煤炭过剩时期的产能压缩,正是煤矿难以摆脱“五年小循环,十年大循环”困境的根本症结。
然而,问题远不止于此。随着工业化进程的加快,对煤炭的需求量不断增加。在淘汰落后产能的政策指导下,一些赋存条件良好、极具开采价值的煤矿被强行关闭,导致国有资产流失。这不仅加重了“北煤南运”的负担,还迫使我国依赖进口煤炭来弥补缺口,进而引发国内煤炭市场价格下滑,企业经营困难局面重现。这种局面,既是资源浪费,也是对自然规律的背离,值得我们深刻反思。
我对煤炭行业更深的领悟,是在1996年至2002年之间。那段时间,堪称煤炭企业最漫长的寒冬。仿佛一场无休止的冰封,将整个行业推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这一切的起因,可以追溯到改革开放初期。那时,国民经济建设急需大量煤炭,而煤炭企业却因生产技术落后,无法满足需求。为了填补这一缺口,国家提出了“有水快流,国家、集体、个人一齐上”的政策。导致全国两万多个小煤窑蜂拥而起,煤炭产能严重过剩。小煤窑低成本投入、掠夺式开采,虽然短期内煤炭产量轮番增长,却也导致了国内煤炭市场的严重积压,煤价一路下滑,最终引发了行业的全面危机。
80%的国有煤矿陷入了拖欠工资的困境。陕西某煤矿建筑企业甚至拖欠工资长达36个月。一位省煤炭局的局长曾向我讲述了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他的一位亲戚在他所管辖的下属煤矿工作,某天向他哭诉,单位已经三年多没有发过一分钱工资。局长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去那个单位看看,却始终未能成行。直到那年春节慰问,局长主动提出要去亲戚所在的煤矿。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困难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
煤矿没有钱买煤,锅炉无法供暖,偌大的五层办公楼冷若冰窟。甚至连一口开水都无法为领导准备,办公室主任只得急忙让通讯员从家里打来两保温瓶水……这一幕,仿佛一幅沉重的画卷,定格在那个寒冬的深处,诉说着无数矿工与家庭的无奈与挣扎。
那段时间,煤炭行业的困境不仅是一场经济的寒冬,更是一场人心的考验。矿工们在冰冷的矿井中挥洒汗水,却换不来温饱;企业在市场的夹缝中挣扎求生,却难逃命运的捉弄。这段历史,既是煤炭行业的阵痛,也是时代变迁的缩影。它让我深刻认识到,煤炭行业的兴衰,不仅关乎经济的起伏,更关乎无数普通人的命运与尊严。
那时,我已从最艰难的蒲白马村煤矿调到了新建的黄陵矿区办公室工作,而妻子和孩子仍在农村老家种地。这种生活状态,用当时时髦的话说,叫做“一头沉”。每到夏秋两季,无论工作多忙,我都得请假回乡,帮忙收割庄稼。那几年,正值北方干旱地区苹果产业最兴盛的时期。在农村老家,能明显感受到种苹果的家庭比在煤矿下井的工人家庭过得更加宽裕。煤矿效益低迷,工资拖欠成了常态,许多熟悉的老工友纷纷离开矿井,转而在苹果园里翻地,给农民打工。
1983年,我们公社一起招收了50名协议工,如今80%的人已辞去工作,回家种起了苹果。甚至一些正式工也将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了苹果产业上,有人承包果园,有人利用关系帮农民卖苹果。劳动力的严重流失,加上农村果园的兴起,一度导致煤矿井下用工荒。老队长田定运曾来我家诉苦,满脸愁容地说:“你快回来接我的班吧,我真不想干了,也干不下去了。工人们一个个都跑去给农民打工了,每到上班时间,队干部们满山遍野地挨家挨户动员,做思想工作,真难啊!”
他的话语中透着无奈与疲惫,仿佛那个曾经充满活力的煤矿,正在被一点点吞噬。而我,站在矿区与乡村的交界处,目睹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煤矿的困境与苹果园的兴盛,交织成了一幅复杂的社会图景,既是对生存的挣扎,也是对命运的无奈选择。
黑格尔曾有一句名言:“凡是存在的东西都是合理的。”然而,煤炭行业从短缺时期的政策性刺激,到产能过剩的特定条件下,那段曲折的发展历程,却让人不堪回首。在那个艰难的年代,煤矿工人在生活的逼迫下,只顾眼前的利益,许多有10年甚至更久工龄的职工,长期离开矿井,转而为农民打工,最终被矿上除名,丢掉了饭碗。我的一位远方亲戚,原本在煤矿地质科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却在苹果产业的热潮中,长期旷工回乡栽种苹果树。几年后,苹果挂果了,却因市场严重过剩,价格一跌再跌。亲戚实在经营不下去,又想回矿上工作,却因旷工时间超过两年,最终以失败告终。
煤炭过剩,煤矿企业效益下滑,全行业的生存危机愈加突出。苹果产业的短暂火爆,不仅吸引了矿工,还辐射到了煤矿的管理层。就连矿工报社的总编辑也未能抵挡住诱惑,以合作的方式号召身边人入股,自己出任董事长,回农村承包了30亩土地种苹果。然而,由于不懂管理技术,再加上水果市场的千变万化,最终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搭进了全部积蓄,还让所有入股人的资金打了水漂。
面对严峻的煤炭形势,国家采取了一系列有效措施,如“关小放大”,限制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小煤窑关停并转,鼓励有能力的国有煤矿采取补偿措施,强制井田范围内的小煤窑关井压产。新建的黄陵矿区从基本建设资金中拿出400万元,对井田范围内的20多个关闭煤矿给予了适当补偿,有效保护了国有大矿井田的完整。听说许多省份也采取了类似措施,国内煤炭产业逐年恢复,煤价明显回暖。再加上淘汰落后产能、关井压产政策的持续发力,国有煤矿终于度过了漫长的寒冬期。煤价在10年平稳运行的基础上,偿还了历史欠账,550万煤矿工人基本达到了“快乐工作,愉快生活”的标准。
然而,一些地质条件复杂、开采难度大、地域偏僻、运输成本高、煤质差且含硫灰分超高的衰老矿井,依然难以实现高产高效的安全生产。在智能无人化开采的时代,这些矿井逐步被淘汰出局,这是煤炭工业化大生产时代科技进步的必然结果。煤炭行业的兴衰,既是时代的缩影,也是科技进步与自然规律交织的必然选择。
煤矿开采数字无人化的到来,将我国的煤炭开采水平推向了世界领先地位,成为全球第一煤炭产量大国。然而,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由于煤炭赋存地质条件的差异性,从资源有效利用的角度分析,数字无人化开采也应因地制宜,不能“一把尺子量到底”,更不能搞“一刀切”。
例如,那些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和国民经济建设时期为国家煤炭生产做出卓越贡献的老矿区,虽然煤质参差不齐,生产成本较高,但它们依然有一定的市场需求,并且养活了大批职工家属,对周边老百姓的脱贫致富也产生了深远影响。像这类矿井,数量并不少,若硬性要求其实现标准化,也不能简单地一关了之。国家应出台政策,给予适当扶持,从职工安置和资源回收的角度考虑,延续这些资源即将枯竭但仍有一定开采价值的矿井的生命力,让它们为煤炭工业继续贡献微薄之力。
以老煤炭基地陕西铜川为例,位于渭北“黑腰带”上的东区5对生产矿井,均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属于当时的中大型机械化矿井。其中,王石凹煤矿曾是西部最大的煤矿,也是苏联援建的156个重点工程之一,因淘汰落后产能而关闭。矿区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形成了完备的公共生活设施,沉淀了独特的矿区文化和生活圈。煤矿生产对周边村、镇、区、市的经济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矿井的突然关闭,导致大批职工被迫背井离乡,外出打工谋生,留守人员则只能依靠微薄的工资维持生计,无形中加重了企业负担。
我们应保持煤炭工业在持续健康发展的轨道上,扬帆起航,稳步前行。只有这样,才能在科技进步与资源保护之间找到平衡,让煤炭工业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三
我的煤矿现实主义题材小说《黑与红》,采用了两条主线分头叙述的写作手法,力图还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煤炭工业那恢宏壮阔的发展历程,记载煤矿工人将自己的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奋斗精神与感人事迹。一条主线以我亲身下井的蒲白矿务局马村煤矿采煤二队十年间所发生的故事为背景,折射出那个时代煤矿工人难以想象的艰苦工作环境;另一条主线则以国家“一五”重点工程——王石凹煤矿采五区为原型,展现了一个时代煤炭工业的真实面貌,以及煤矿工人那种“荣誉高于一切”的自豪与骄傲。
前一条主线聚焦矿工真实的工作与生活状态。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生产技术落后的年代,煤矿工人完全凭借一股冲天的干劲和不向任何困难低头的拼搏精神,为国家多出煤、出好煤。他们与大自然搏斗,既流汗又流血,甚至有不少矿工兄弟以生命为代价,默默奉献,支撑起了为千家万户输送温暖与光明的历史重任。作品以姚大勇为主人公,塑造了田定军、侯文海等一批煤矿工人的高尚品德,讲述了他们在800米地心深处的感人故事。
另一条主线则以国民经济发展对煤炭的依赖为切入点,以曾获得全国高档普采“五连冠”的王石凹煤矿采五区为核心,展现了那个时代煤炭工业与煤矿工人“不为采煤苦,只为多贡献”的忘我无私精神。通过挖掘一件件感人事迹,经过精心提炼与艺术加工,在虚构中还原真实,为那个时代的煤炭工业发展历程树碑立传。这部小说填补了从炮采到高档普采的煤矿井下长篇文学题材的空白。
这部小说的创作,源于我十余年井下工作的亲身经历。我走访了上百名矿工,将他们身上的故事通过小说的虚构手法,进行艺术性地整理与压缩,最终以纪实文学的手法,在一年多的时间内完成了这部长篇小说。它不仅是对煤矿工人奋斗精神的致敬,更是对那个时代煤炭工业发展历程的深情回望。
《黑与红》的创作成功,证明了工业题材作品,尤其是那些令读者感到神秘的煤矿井下题材长篇小说,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宏大叙事的窠臼,失去可读性。本书以一个招收到井下挖煤的农民工为视角,以他参加工作后的经历为主线,编织了一个又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让读者在阅读中欲罢不能。小说不仅反映了改革开放以来煤矿企业翻天覆地的变化,还生动展现了农民协议工这一特殊群体在国家急需煤炭、煤矿开采条件极其落后的背景下,披荆斩棘、无私奉献的精神。
其实,早在十年前,我就萌生了通过自身经历写一部煤矿题材长篇小说的念头,以此回报那些与我一同在地心深处奋斗的“难兄难弟”。然而,由于文化水平的限制,这一愿望迟迟未能实现。后来,我从一线调至宣传部门,从事新闻报道工作,逐渐走上了写新闻稿的另一条道路。职业的性质决定了我在虚构小说创作上难以施展拳脚,毕竟写实新闻与文学创作,犹如两条轨道上奔驰的列车,方向截然不同。
尽管如此,我从未放弃小说写作的梦想。在写新闻报道时,我有意识地将新闻写成通讯,因为通讯需要对故事和人物进行深入刻画。后来,我更进一步,将通讯写成长篇报告文学,因为报告文学需要对环境进行渲染描写。日积月累,我逐渐练就了基本功,为小说创作奠定了一定的文学基础。与此同时,我不断向文学大师请教,尤其是得到了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忠实老师,以及中国短篇小说王、中国煤矿作协原主席刘庆邦老师的指点与鼓励。再加上我深入基层,积累了足够的素材,终于得偿所愿,完成了这部小说。这不仅是我个人文学梦想的实现,更是对煤矿工人奋斗精神的深情致敬。
作家若要深入生活,创作煤矿题材的作品,首先必须对煤炭行业有全面的认知,思路一定要宽广。煤炭不仅关乎煤矿工人和煤矿本身,它是一个国家工业发展的缩影,更是反映人民生活水平高低的晴雨表。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工业化飞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房地产产业崛起,农业产量翻倍增长,这些都与煤炭息息相关。煤炭为下游产业提供了充足的能量,是基础工业的“粮食”。试想,若没有了煤炭,大地将陷入一片黑暗。
作为一个书写煤炭文学的作家,必须扎根煤矿井下一线,站在煤炭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高度,审视煤矿文学的价值。要明白,所创作的作品不仅仅是对煤炭发展历程的简单记载,而是要展现煤炭战线广大干部职工那种“奉献青春、献子孙”的高尚品德。在创作过程中,作家应始终胸怀全局,以豁达开放的胸襟,塑造出人类社会前进对煤炭的依赖程度。同时,还要揭示不同时期人们对煤矿工人的偏见与对行业的抵触。只有这样,写出的作品才能有血有肉,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煤矿工人长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中,冒着生命危险为人类开采光明,却很难得到同情与理解。尤其是在早些年间,生产技术落后,效益低下,安全生产投入严重不足,事故频发,提到煤矿,人们往往心生恐惧,将其视为高危行业中的最高危工种。然而,550万煤矿工人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偏见,冒着生命的危险,不分昼夜地在地层深处开采光明。深入其中,他们始终以认真负责的姿态,从事着这项神圣却外人难以理解的工作。他们像煤一样,以火热的激情和乐观的处世之道,对待人生,这才是真正的煤矿工人——默默无闻,却撑起了光明的基石。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煤炭的角色逐渐从燃料转变为原料,其多品种利用为煤炭工业迎来了高光时刻。充足的资金为井下技术升级提供了保障,一座座超大型现代化矿井如雨后春笋般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迅速崛起。人类最先进的科学技术被广泛应用于煤矿井下生产,吸引了大批大中专学生投身煤矿行业,贡献智慧与才华,彻底改变了煤矿在人们心目中的落后面貌。
尤其是近几年来,煤矿工人向往的智能化、数字化、无人化已成为现实。按动按钮采煤,出煤不见煤,开着小车下井,这些曾经难以想象的情景,如今已不再是新鲜事。这无疑是煤炭工业史上的一场颠覆性革命,在世界煤炭开采历程中,树立起了中国的标杆。煤矿工人从黑暗走向光明,从危险走向安全,从落后走向先进,他们的奋斗与智慧,不仅改变了自身的命运,也为全球煤炭工业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然而,事物皆有其两面性。我们知道,煤炭是经过数亿年的地壳运动,有机物在地下裂变、翻腾,最终形成了这条横亘地底的“黑色长城”。通过人类的活动,它从冰冷的矿石变成了有温度的商品,为地球输送光明与温暖。然而,煤炭作为一种稀有的固体资源,储量终究有限。大规模的超常规开采,终将使其走向枯竭,子孙后代或将面临无煤可采的困境。
在推进现代化的过程中,我们必须与国情相结合,因地制宜,避免脱离我国煤炭工业发展的实际,过度追求智能化、无人化。这只是社会发展进程中的微观问题,但也应引起足够的重视。
淘汰落后产能后,类似的问题已经显现。在十年煤炭黄金期,职工收入大幅提高,而被淘汰的落后产能矿井中,留守工人的收入却严重偏低。这些在发展中出现的不平等现象,应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
作为书写煤矿题材的作家,在把握宏观背景的同时,更应关注细节,深入挖掘人性的光辉与挣扎。唯有如此,作品才能真正打动读者,经得起时间的检验。煤矿文学不仅是对工业变迁的记录,更是对人性深处温暖与坚韧的探索。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矿工的奋斗与无奈,才能让作品具有持久的生命力,成为时代的镜子,照亮那些在黑暗中默默奉献的灵魂。
我从事煤矿文学工作多年的实践证明,行业内的作家要写好行业内的人和事,并非易事。除了常规的认真观察、处处留意,深入井下一线,与工人打成一片,还远远不够。因为煤炭工业是一个特殊的行业。煤炭在地下埋藏了亿万年,本是冰冷的石头,没有文化,更没有文学。是在人们的开采过程中,不断赋予它能量,才有了人的活动痕迹,才有了煤文化,进而诞生了煤矿文化。
上世纪的一系列煤矿文学作品,包括著名作家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描写大亚湾煤矿的那段生活,也是通过以孙少平为代表的一批煤矿工人的活动,折射出煤炭产业的方方面面。我的长篇小说《黑与红》,同样是通过在恶劣环境下众多人物的命运,反映煤炭行业悲壮的非凡业绩。
然而,在无人化开采的时代,煤矿作家又面临新的问题。无人化意味着矿工曾经从事的一切劳动被机械替代,作家们深入生活时,看到的全是没有温度的机械、比人还多的摄像头和无形的网络。煤炭通过看不见、摸不着的手,直接经由没有温度的设备,变成了产品、商品。这种没有矿工源头的活动,直接指向终端的生产方式,作家们很难将其见诸笔端。
作为为人类创造光明的煤炭行业,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隐藏着无数机遇与挑战,等待作家们去提炼、挖掘。虽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同样的时代,不同的事物却给人以千差万别的感受。如此看来,作家深入生活,会有更多精彩的难题摆在面前,去思考、驾驭,等待它们变成文学,成为人类的精神食粮。我想,煤矿文学的未来,不仅是对过去的回望,更是对科技与人性交织的深刻探索。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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