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永庵
在彩云缭绕的岚河上游,有一个叫毛家沟的地方,弯弯曲曲沟壑中静静流淌着的溪水,倒映出两旁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很久以前,这里是花里公社丰景管区普子大队,当地人都叫它邓家院子,住着以邓姓为主的二十多户人家,据说都是数百年前从江南迁徙而来,楚地方言依旧,宗族排字有序,薪火相传很久很久。
这就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曾经劳动锻炼的地方。
那时,我不过二十出头。先一年,我从西安音乐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安康文工团乐队担任演奏员,不久,被调到安康日报社当记者。1960年2月,领导通知我去劳动锻炼。他告诉了我要去的地方,那时,岚皋和安康合并成一个大县,岚皋变成了镇,我要去的地方离岚皋镇还有100多里呢。
春节刚过完,遵照组织安排,我便独自扛着行李,从安康城七里沟乘船摆渡西行,溯汉江而上,沿着坎坷崎岖伸向大巴山深处的山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这个群山环抱的小村落——邓家院子。放下背包,坐在村口的一块岩石上,捡了根干枯的树枝,我在地上划了些数字,把它们相加起来,才知道我此行共走了315里路。
我拭着汗,站起来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看到岩边挺立着一棵高大的望春树,它的每个枝头都点缀着如同小鸟待飞似的深褐色花蕾。凝望着它们,我知道,春天就要来了。
我在关中平原长大,初来乍到这巴山深处,面对这里的山山水水和在崎岖山路上艰难行走的山民,只有呆望,兼之谛听,惊愕不已。
正是春播时节,我们干部依照各自居住地被编入不同小组,每天两晌,跟着社员们上坡点种苞谷。我被照顾先干轻活,分工点子撒粪,肩头交叉着一个种子小篓和一个家肥小篓,一步步地跟着刨窝的社员依垅前行。后来,我争强好胜,一定要干挥锄刨窝的活路,却未料到,这比点子撒粪要艰苦。
当时粮食严格定量,在大队集体食堂吃饭,几乎顿顿都是一大碗蒿子糊汤,常常是刚放下饭碗不久,肚子就咕咕叫了。干部中有个叫张九江的同志,他是个极细心的南方人,曾把我们当时吃过的各种野生食品一一做了标本夹进书页里,有蕨根粉、野白蒿、节节根、毛耳草、榆树皮、桑树叶等等,共计18种之多。因为天天吃野生食品,大家都开始便秘,真是苦不堪言。于是,向公社和县上反咉,来自安康县防疫站的干部李规平同志请了几天假,回单位取来灌肠器,为大家轮流灌肠医治。李规平还给同志们带来了几瓶自治药丸,让大家用用,说效果会更好。队上的支部书记也在现场,他听了,也要了几粒,笑着说:“李同志的丸丸子,我也要咔!”“咔”,是方言“吃”的意思。他的话一下子把大家逗笑了。
至今,我还一直怀念队上那位孤身而居的社员胡家顺,他四五十岁,长发如毡。那年7月某日的早上,洗漱后,我扛上锄头推开房门正要上坡劳动,却看见门外地上放着一篮熟透的桃子。经打听,才知道这是胡家顺送来的,他家院子的桃子熟了,自己舍不得吃,却惦记着我们干部,怕我们拒收,专门在天亮前送过来。晚上,他过来取篮子,我向他道谢,他哑然不语,转过身走了。他转身离去的身影,至今还常常在我的心中闪现。
望春树前边的山沟里有一眼山泉。山泉边,住着一个与爷爷相依为命的15岁少年。他没有按祖辈的排行取名,自取名字为“超”,自信是新中国少年,必会有超越祖辈的大好前程。我记得那时他正在白杨公社读初中,周六回来,周日又去,立志要考师范学校,学成后回来当教师,为山区培养人才。但据说,他初中学业未竟,又回到队上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后来,不幸双目失明,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那年那月,我在邓家院子消息闭塞,然而我不甘寂寞,开始搞文学创作,还在《陕西日报》上发表了《老书记》《山歌》《夜战》等诗歌作品。
当然,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学会了耕种,学会了播种小麦与玉米,学会了冬播洋芋,学会了推石磨、烧火粪、伐青竹、引泉水,学会了背着背篓上山,学会了育稻种、插秧、薅秧,吼几声刚刚学会的巴山号子,并让这声音汇入了大巴山的一声声松涛。
这一切,比我写在纸上的那些诗句珍贵多了。因为,有了它们,我的梦想才被时代寄给了大海和远方。
对于邓家院子的怀念是无穷无尽的。
从1961年秋天离开邓家院子算起,65年过去了。65年间,我曾两次专程从西安去看望它。一次是由岚皋县已故作家李发林先生陪同。另一次,则是由现任岚皋县作家协会主席杜文涛先生相陪。我们一起在邓家院子徜徉,在著名的双丰桥禁赌碑前沉吟,在武学村周氏武学馆观瞻,相互搀扶着攀登上花里龙安寨,在那残垣断壁之间发思古之幽情……
今夜,邓家院子啊,我在古都长安翘望你,翘望你那明灭闪烁的灯火,翘望那棵诗一般的永远婆娑低吟的望春树,你知道吗?65年过去了。当年那个蒙受过你深情哺育的年轻人,如今已鬓发如雪、步履蹒跚,而你,还好吗?
一息尚存,我还会去看你。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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