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市拐:拐走时光,拐不走东关烟火
日期:2026-03-02   来源:陕工网—陕西工人报

  靳喜梅

  栖身西安东关鸡市拐数载,我却从未提笔为它落墨。2026年新年伊始,初冬的夜霭漫过东关街巷,鸡市拐的摊贩们已忙碌开来:挑杆支起自制的充电灯,暖黄的光晕里,美食的热气袅袅升腾;一张张矮方桌次第摆开,街边的指示牌恰好挡住料峭寒风,食客们围坐其间,吃得酣畅淋漓。

  东关的风,总带着一股烟火气的执拗。它穿堂过巷,掠过明清的青砖黛瓦,拂过如今琳琅的商铺门面,最后在鸡市拐的街口打个旋,将一街的岁月故事轻轻漾开。拐走的是悠悠时光,拐不走的,是满街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

  早年间,这里还没有“鸡市拐”的名号,只是东关城外一片开阔空地。土道被牛车马车碾出深深浅浅的辙印,道旁老槐树虬枝苍劲,默默数着朝升夕落的轮回。不知从哪一辈起,城郊农户们便挑着竹笼,笼里是叽叽喳喳扑腾的土鸡,摸黑从四面八方赶来。天刚蒙蒙亮,空地上就攒起熙攘人潮,竹笼一掀,公鸡扑棱着翅膀引颈长鸣,母鸡咕咕应和着,讨价还价的嗓门混着此起彼伏的鸡鸣,把氤氲晨雾搅得热热闹闹。久而久之,“鸡市”的名头,便在东关街巷里叫响了。

  至于那一个“拐”字,原是后来添的趣儿。据说早先的集市顺着官道铺展,行至这片地界时,偏偏拐了个舒缓的弯。买鸡、卖鸡的人都挤在这拐弯处,反倒成了集市里最喧腾的所在。于是,“鸡市拐”三个字,像一方镌刻着市井烟火的印章,稳稳当当盖在了东关的版图上。

  我总疑心,老西安的晨韵是从鸡市拐飘起来的。天还未亮透,卖早点的摊子就支棱起来,油锅滋滋作响,油饼的焦香混着葱花的鲜爽,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卖鸡的农人蹲在槐树下,指间夹着旱烟卷,慢悠悠吞吐烟雾,静等主顾上门;穿短褂的汉子随手掂起一只公鸡,捏捏紧实的鸡脯,听听洪亮的啼鸣,便知肉质好坏;主妇们挎着菜篮,在竹笼前细细挑拣,心里盘算着给家人炖一锅鲜醇鸡汤。那时的日子,慢得像老槐树的影子,一寸寸挪过青石板路,每一声鸡鸣、每一句吆喝,都裹着实在的人间暖意。

  后来,城市的脚步越走越快。高楼如春笋般拔地而起,平整的柏油路取代了坑洼土道,汽车的鸣笛声盖过了清脆鸡鸣,鸡市拐的鸡市,就这样渐渐散了。农户们不再挑着竹笼摸黑赶集,窗明几净的生鲜超市取而代之,码得整整齐齐的鸡鸭鱼肉,泛着新鲜的光泽。可奇怪的是,“鸡市拐”这个名字却留了下来,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一头系着远去的岁月,一头牵着东关的今朝。

  如今再走鸡市拐,早已不见当年的竹笼,也听不见此起彼伏的鸡鸣。街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是卖凉皮、肉夹馍的小店,腾腾热气中,食客们坐得满满当当;公交车站的牌子上,“鸡市拐”三个大字清晰醒目。2026年的晨光里,不少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老槐树和路牌拍照打卡;老人们凑在一旁,刷着抖音,絮絮叨叨说起当年的鸡市盛景——那时的鸡是地道散养土鸡,肉香醇厚;那时的人,守着一个集市,便守着一份踏踏实实的生计。老人们还念叨着“鸡”同“吉”的寓意,说当年腊月二十七赶大集买鸡,图的就是除夕桌上的“大吉大利”。年轻人听得入神,把这些老故事连同红灯笼的光影一起收入镜头,老人浑浊的眼眸里漾起细碎的光,年轻人的取景框中,也定格了这份新旧交织的温情。

  暮色四合时,我站在鸡市拐的街口。晚风拂面,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隐约的鸡鸣,混着岁月的低语在耳畔轻轻回响。街边的电子屏滚动着新年的祝福,车流裹挟着暮色缓缓流动,老槐树的影子与霓虹灯光交叠,晕染出别样的市井风情。原来,一座城的记忆从来不会真正消散,它藏在鲜活的地名里,藏在老槐树的一圈圈年轮里,藏在每个东关人的心底,在晨与昏的交替中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老城的故事,本就该是这般模样——既有岁月沉淀的厚重,也有当下生活的鲜活。2026年的晨光,与旧时的鸡鸣交织在一起,这,便是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责任编辑:白子璐


返回列表

网站首页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