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李兵

在泾阳茯茶跌宕起伏的产业发展历程中，瓦王村及其周边的村落，以其世代乡民的汗水与智慧，共同书写了厚重篇章。自晚清肇始，历经民国动荡，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集体化时期，一代代乡民，尤以瓦王村子弟为骨干，每日晨星未落便已起身，背负行囊，徒步十数里奔赴泾阳县城及周边的茶叶作坊。他们以捶打、拼配、封筑之精熟技艺，亲身参与并传承了“自古岭北不植茶，唯有泾阳出砖茶”的百年盛名。那弥漫的茶香，曾是此间土地的经济命脉，更是瓦王及周边村落男儿安身立命、养家糊口之本。

筋骨铸就的茶砖

泾阳茯茶之魂，在于其独特的“发花”工艺，而成就这块“金花”灿烂、香气醇厚的砖茶，其形制与密实度的基础，则极度依赖于千锤百炼的筑制功夫。据村中健在老人李仲春先生回忆，在民国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瓦王村有近八成的年轻人在农闲时节以捶茶为业。这些茶工往往一日之内需辗转三至四家茶店劳作。

在漫长的岁月中，涌现出众多技艺精湛的“棍匠”。周德顺（瓦王村三队人）乃捶茶行当中之佼佼者，力沉棍稳，所制茶砖棱角分明，紧实如铁，且效率极高，深为各茶号工头所倚重。康氏茶工世家堪称茶业世家，康永贤技艺全面，尤擅“锥封子”（即茶砖最后封口的关键工序），手法精准利落，后因其技艺卓著，被招入泾阳乃至咸阳茶厂担任技术骨干。其兄弟康永发、康永贵、康永厚、康永仁、康永成（后移居枣树段定居）亦皆从业于此，一门数杰，家族命运与茯茶香气紧密相伴。

宋氏师徒一脉中，宋德元（曾于1950-1952年任职于泾阳县人民茶厂，1952-1958年转入咸阳茶厂，1964-1973年担任瓦王大队书记，1973-1975年任姚坊公社砂厂领导）捶茶节奏独特，棍声如战鼓，极具辨识度。其兄宋本立不仅承袭其捶茶技艺，更兼通音律，后成为茶业公会业余剧团的重要乐手。其他如郭志敬（曾任初级社主任、村长、书记等职）、周玉成、周德才、周德龙、唐兴顺等人，皆为茶行中坚力量，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娴熟的技艺制作出一块块合格的茯砖。

除了直接捶茶的“棍匠”，茶行的顺畅运作还离不开工头的调度与拼配师的匠心。刘儒春、周宗贵（瓦王村一队人）等身为工头，不仅需要自身技艺过硬，更需负责调度每日生产、分配任务、监督茶砖质量，其威信与组织能力是保证茶行效率的关键。拼配师中的佼佼者如宋本立，须再提其名。他精于茶叶拼配，善于辨别不同年份、产地茶菁的细微差别，眼、手、鼻并用，配比往往分毫不差，堪称“舌尖上的大师”，确保了茯茶口感与风味的稳定。

茶行中还有大量从事辅助工作的杂工与季节性劳力。李敬文（1938-2014）曾在元顺店担任捶茶工，一生勤勉，默默奉献于茯茶筑制事业，是无数无名老茶工的缩影。陈仁义（永乐北流人）初入行时为茶行小工，后被茶业剧团的戏曲吸引，开始学戏唱戏，终以一曲《下河东》唱红渭北，其经历体现了茶业环境对底层民众的文化滋养与命运改变。其他如姜应祥、邢起太（邢秀芳之父）、武恒德（土货村人）、吕建章、吕中林（雒桥头人）等，多为农闲时节加入的短工，是茶行劳动力不可或缺的重要补充。

劳艺相融的文化记忆

对于瓦王村的茶工而言，白昼与黑夜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的生命律动。白日的捶茶声，是沉重而富有节奏的生活进行曲；夜晚的秦腔梆子与胡琴声，则是涤荡疲惫、安顿灵魂的慰藉曲。泾阳县茶业公会业余剧团的存在与活跃，构成了此地独特而鲜活的民间文化景观。

这些白天在茶棚下挥汗如雨的“棍匠”们，入夜后，许多人便化身为舞台上的生旦净末丑。此种“昼劳夜艺”的模式，极大地升华了茶工们的生活品质，成为当地广为流传的美谈。据记载，瓦王村的自乐班在当时极为红火，后来更发展成为泾阳县茶业公会业余剧团的主力。这种文化现象也带动了周边土货、瑞宁、张保、寺底、雒桥头等村青年在参与捶茶之余的文化生活。

剧团中，也会聚了不少茶工出身的艺术人才。涂德禄（居泾阳县城南门十字）曾担任茶业公会业余剧团团长，负责剧团日常管理与演出安排。秦忠德堪称剧团灵魂人物，曾任领班。他早年曾担任自治镇第六保保长，后于“义成”“茂盛”等店为茶工。宋本立在剧团中司鼓打板，掌控着全剧的节奏起伏。其鼓点铿锵激昂，与白日捶茶的沉重节奏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谓将劳动韵律融入了艺术表达。

茶工生活与历史印记

茶工生活的核心底色是“艰辛”。捶茶是极重的体力活，对体能消耗巨大。因此，营养丰富且能快速补充体力的羊肉泡馍，成为他们艰辛生活中的一抹亮色和深切期盼。然而，对于大多数茶工而言，羊肉泡并非每日可得之奢，日常仍主要依赖干硬顶饿的锅盔馍充饥。每日背负三个锅盔馍出门，是那个时代瓦王村茶工的典型形象。

茶工作为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其影响超出了单纯的经济范畴。正因为拥有庞大且活跃的茶工群体，瓦王村的自乐班曾红极一时。这里不仅可以排演戏曲、娱乐身心，更成为茶工们交流信息、放松身心、维系乡谊的重要社交场所。一些历史关联也显现出茶业与地方社会经济的多元交织。例如，樊家村的李长青（后毕业于黄埔军校），其父李生祥就曾在泾阳开设茶店，这折射出茶业不仅关乎底层生计，也与地方乡绅、经济乃至更广阔的政治军事层面存在着复杂的联系。

茯茶工艺与时代变迁

泾阳茯茶的核心工艺，是以湖南安化产的黑毛茶为原料，依托泾阳当地独特的气候、水质条件，经过复杂的发酵、人工捶打、发花、筑制成砖等工序完成。其中，捶筑的紧实度直接影响“发花”效果与茶叶后期陈化。瓦王村及周边村落，曾有过近八成青壮年男子参与此业的辉煌时期，康家这样的“茶工世家”更是闻名乡里。

1950年后，随着社会主义改造和公私合营的推进，个体茶行、手工作坊逐步合并，转入咸阳茶厂等国营单位。宋德元、康永贤、周宗贵等众多瓦王籍茶工，随之转入新的国营体制内，他们精湛的技艺在新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得以继续发挥光和热。传统的手工作坊式生产虽逐渐式微，但泾阳茯茶的制作技艺因其独特的历史、文化和工艺价值，在新时期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了系统的保护、研究与传承。

瓦王村茶工，这一特殊的群体，以他们的筋骨铸就了驰名中外的泾阳茯砖，垒起了家庭的希望，支撑了地方经济的脉络；又以他们对戏曲的热爱与执着，开辟了丰盈的精神家园，滋养了乡土的文化根脉。他们的足迹，已深深嵌入泾阳茶业历史的肌理之中，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