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故乡的雪
日期:2026-03-09   来源:陕工网—陕西工人报

  硒歌

  一场大雪,悄然为整个乡村换上了新装。房顶、院坝、菜园,还有远处叠嶂的山峦,都覆上了毛茸茸的雪被,顺着地势自由铺展。四下一片寂静,唯有溪水在积雪下汩汩流淌,那声音,像极了爷爷熟睡时的鼾声。鸟雀噤声,牛羊静卧,山歌也歇了。寒冷的冬日里,万物仿佛都沉入了甜蜜的梦乡。

  打破这份寂静的,是此起彼伏的杀年猪声——从一个院落沸腾到另一个院落,从一个村庄热闹到另一个村庄。刀儿匠们在这个季节最为忙碌,也最受尊敬。他们手脚麻利,干完一家,便匆匆赶赴下一家。茫茫雪地上,除净了毛的猪横架在大木缸口,一身白得晃眼的皮肉,宛如刚出浴般肥嫩光洁。刀儿匠抱起一只猪脚,凑在嘴边鼓起腮帮子往里吹气,猪身便眼见着一点点胀大、滚圆,愈发丰腴可爱。女主人进进出出,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满是对自家幸福光景的骄傲。

  吃泡汤宴,是乡村独有的盛事。左邻右舍、大人小孩齐聚一堂,屋里屋外摆开桌席。往日的些许芥蒂,在蒸腾的热气与香气中悄然消融;平素的情谊,在碗筷轻碰与酒香氤氲间愈发醇厚。整个乡村,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和谐的高潮。

  母亲终于停下田间劳作,重拾久违的针线,坐在暖融融的火塘边,一边挑花绣朵,一边轻声哼着民歌。我们几个孩子立刻乖巧地围到她身旁,时而递上刚剥好的烧土豆,时而捧去热乎乎的烤红薯,一个个眼巴巴盼着她先给自己做新衣、扎新鞋。

  她翻找出父亲和自己穿旧的衣衫,挑出完好的布料仔细裁剪。碎布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渐渐变成了棉衣、棉裤,还有一双双厚实的棉鞋。我是家里的老大,往往要等到最后,才能收到她的礼物。那时,窗外多半已透出朦胧晨光。我迫不及待穿上新鞋钻回被窝,一整夜都舍不得脱下。梦里,我仿佛能飞檐走壁、腾云驾雾,在无边田野与辽阔天空中飞奔,快活得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我从未想过,我的世界会突然坍塌。十二岁那年,母亲骤然离世,最小的弟弟才刚满三岁。送葬的队伍在雪地上缓慢挪动,唢呐声在山野间呜咽。我端着母亲的灵牌走在队伍最前面,任凭布鞋在泥浆里搅成泥坨,任凭泪水在眼眶结成冰凌。这条路好长好冷,路旁的积雪白得刺眼,像一把把盐,撒在我滴血的心上。

  没有母亲的日子,只剩寒风呼啸、大雪纷飞。那些岁月比黄连还苦,刻骨铭心,终生难忘。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村里不少人摇头叹息:“那一家人,怕是完了!”

  可谁也没想到,我们竟硬生生挺了过来。全凭着父亲超乎寻常的坚韧,扛住了生活的重重磨难,让我们兄妹几人始终没有辍学,终于走到了这柳暗花明的今天。

  我们兄妹几个,就像随风散落在悬崖上的野草,枯荣由天,自生自长。饱一餐饿一顿,无人关心,无人疼爱。或许是生活所迫,我们最终都凭着考学跳出了农门,离开了家乡。关于老屋与雪的记忆,也日渐模糊。

  城里很少下雪,可每到下雪的季节,我们兄妹都会相约回老家,给母亲上坟,看一场故乡的雪,吃一顿老家的泡汤宴。

  我带着妻子和孩子,跪在母亲坟前虔诚叩拜。她们从未见过母亲,常常问起母亲的模样。其实,时光久了,我也记不清母亲具体的模样,只记得她很美,很慈祥。望着眼前这堆冰冷的石碑,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心里一遍遍哀叹:“妈妈,你要是能活到现在,该多幸福啊!”

  见我落泪,妻子赶紧支走孩子,独自留下来陪我。我们坐在母亲坟前的拜台上,仰面朝天,任雪花纷纷落在脸上,久久无语。她忽然问:“老公,还记得你去火车站接我的那天吗?”我回望往事,轻声说:“永远不会忘,那天也是一场大雪。”

  那年寒假,我没有回家,一个人躲在宿舍读书写作,看着墙上的日历一天天变薄。闲暇时,便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闲逛,常常鬼使神差地走到火车站——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晚上。满身积雪伫立在月台上,看着一列列火车吐着白气进站又出站,心里空落落的,又似在默默守候着什么。终于有一天,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身着红衣,扛着一口硕大的皮箱,艰难地下车。我立刻跑上前迎接,两人同时愣住。“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她问。“我猜的。”说完,我扛起皮箱带头往前走。她走铁轨左侧,我走右侧,穿过一个又一个火车隧道。一个下午的并肩行走,我们谈完了对一生的期许。当我带着她在风雪交加中回到老家时,一院子的人都沸腾了。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我深情望着妻子:“老婆,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温暖的家。”她站起身,撇了撇嘴笑道:“我啊,这也算是赌赢了!”

  回到叔伯家后,父亲再次提起要修缮老家的房子,打算回老家居住。这一次,妻子没有阻拦,默认了他的想法。

  与父亲道别时,雪依然在下,满心不舍。车窗缓缓升起,我对孩子一字一句地说:“记住,这里是我们的根。要记住故乡的雪,更要记住在雪中等我们归来的人。”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渐渐消融在漫天飞雪中。洁白的雪花,静静覆盖着母亲的坟茔、沉默的老屋、曾热闹过的院坝,以及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路。

  故乡的雪,年年如期落下。它既落在记忆里,也落在心坎上;覆盖着过往,也映照着前方。而我们,无论走出多远,都将带着这份乡愁,在飘雪的季节,找到回家的方向。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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