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一张东汉古纸、一位退休教师，带动秦岭脚下的一个村庄“复活”——
 让“纸寿千年”匠心传承
　　本报全媒体记者 刘妍言 摄影报道

　　走进位于秦岭北麓、白马河畔的西安市周至县九峰镇起良村，恰逢芒种前一日，街道旁麦粒铺展，空气中麦香飘荡。

　　6月4日，西安市起良蔡侯纸博物馆工坊内，40岁的匠人刘珍珍正将一沓沓古法制作的汉麻纸码放整齐。石臼舂捣声、竹帘入水声交织。

　　这一消逝了近半个世纪的声响，再次回荡在村庄里。而让这条脉搏重新跳动的人，是一位年近八旬的退休教师、西安市起良蔡侯纸博物馆馆长刘晓东。

一门千年的手艺

　　“有女莫嫁起良村，从早到晚立墙根。”这句俗语，曾是起良村家家造纸、户户晒纸的真实写照。起良村自东汉末年开始造纸，曾是赫赫有名的皇家造纸坊，甚至因全村专事造纸、不务农桑，得明万历皇帝恩准免去粮税，村子由“弃粮村”谐音得名“起良村”。

　　然而，20世纪80年代，受工业造纸冲击和原材料采集困难的影响，村里传承千年的造纸声渐渐沉寂。

　　木碓停了，纸坊关了。上山采麻、捣沤清洗、打浆晒纸成了尘封的记忆。

　　但有一个人仍记得。

　　刘晓东回忆，儿时记忆里家家户户供奉蔡伦牌位，上小学时，夏秋忙假便跑到村里的副业社帮忙晒纸。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古法造纸的画卷徐徐展开。电视机前的刘晓东看得热泪盈眶，一个念头愈发强烈：“这是四大发明之一的技艺，不能在我们这儿断了!”

　　2009年，他踏上了一条艰辛的路--复活起良村的古法造纸。一个人复活一门失传几十年的手艺谈何容易?摆在他面前的是“三缺”困境，缺人、缺物、缺钱。刘晓东便挨家挨户去请村里的老艺人。

　　“弄不动了，都啥年代了，谁还用这个?”老人们摆手。

　　刘晓东一次次登门，收效甚微。他把老人们请到自家，准备了粥食饭菜，其间，他不自觉地说回这个话题：“这是村里的祖业，就这么断了，对不起先人啊……”话没说完，他自己哭了，老人们也哭了。周诚忠、刘水明、郝耀明等十几位老艺人终于出山。

一张纸的重生

　　造纸工具有讲究，捞纸的竹帘需用实心竹和公马尾来编。本地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刘晓东就四处走访，从咸阳市场买回实心竹，从河北承德购回马尾丝，又买下一座农人用石板当瓦片的石板房，拆下石板修建捞纸槽。

　　很快，刘晓东攒下的3万元退休金花光，还欠下百万元。妻子王淑芹最初不解，也有埋怨，大儿子一番劝说，态度终于转变。在表妹刘小芳的支持下，初期资金有了着落。

　　努力终得回报。2010年，沿袭古法技艺，起良村又造出了久违的一张纸。那是一张白中带黄、粗粝而结实的“蔡侯纸”。

　　“蔡侯纸”俗称“汉麻纸”，是传承于东汉蔡伦的造纸技艺所得的纸张。需历经剥皮、浸泡、灰沤、蒸煮、碾捣、抄纸、压榨、晾晒、揭纸等36道大工序、72道小工序，历时两三个月才能完成。要继续造纸，就要有能把所有工序重新整合的场所。

　　2016年，刘晓东买下一块坑地，填土平整，建成西安市起良蔡侯纸博物馆。他将收集的造纸老物件悉数搬入，这里成了古法造纸的“大本营”。

　　传承千年技艺，离不开“守正”。

　　刘晓东遵循古法，原料只用秦岭山间杂乱生长的构树，通过“两泡、两灰、两沤、两蒸”的物理方法，保留植物纤维，还原了汉麻纸“纸寿千年”的韧性。

　　捞池边，48岁的匠人王东胜手持纸帘，一推、一摇、一拉，纸浆在竹帘上汇聚成薄薄一层，控水后，竹帘掀开，便是一层带着“起良蔡侯纸”水印的纸张。“走路几分钟就能到家，每月有稳定收入，又能顾上家。”王东胜说。

一个村庄的未来

　　中华文化瑰宝要保护好、传承好，更要传播好。刘晓东深知，保护不是让其成为束之高阁的“古董”，而是要让它“活”在当下。

　　“守正”之后是创新。

　　受斯里兰卡“象粪纸”启发，刘晓东思量：“我们有大熊猫，何不试试‘熊猫纸’?”历时两年多，以大熊猫粪便为主料，配以构树皮浆的灰青色、自带天然竹香的“熊猫纸”问世。纸张上施以笔墨不晕不散，深受书画家喜爱。

　　为了让“熊猫纸”走出去、走得远，刘晓东陆续开发出熊猫纸搭配剪纸、复刻名字画等“古为今用”的文创产品，让远道而来的海外参观者爱不释手。其后，具有保健功能的“艾草纸”也相继推出。

　　纤薄却坚韧的一张纸，成了古今传承的纽带。

　　作为西安市中小学生研学教育实践基地，每年接待两万多名研学体验者。工坊内，刘晓东指导参观的学生动手制作易上手的“太阳纸”，在一沉一捞间，感受古人的智慧、古代科技的精深，种下文化自信的种子。

　　粗粝却细密的一张纸，也开始赋能乡村发展。

　　2011年，起良村造纸制作技艺被列入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随后，依托博物馆的建成以及刘晓东编写的村史，起良村先后入选西安市第二批地名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中的“千年古村落”，以及《西安市传统村落名录》，并获得200万元专项资金，用于支持该村农文旅融合发展。

　　说到梦想，刘晓东计划打造一个更大的非遗工坊，“扩大到20个水槽，就能带动200余人就业，手艺就能真正传下去。”他轻抚那些带着毛边的纸张，纸是暖的，正如他心中那个朴素的愿望。

　　刘晓东整理晾晒好的纸张。

　　匠人王东胜在切番(注释：将蒸皮和踏碓处理过的造纸原料进行成块切割)。

　　“熊猫纸”搭配的剪纸作品。

　　匠人王东胜在摞纸。

　　匠人刘珍珍在踏碓。

　　捞纸。

　　周至县九峰镇中心小学“行走的思政课”在博物馆举行(受访者供图)。

　　展示构树纤维。

　　走进博物馆。

责任编辑：王何军

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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