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
三十年前,我从秦省警校毕业,被分配到关中一座偏远的小县公安局,成了一名治安警察。
自高中起,我便痴爱诗歌。那时家境清贫,生活费总要勒紧裤带,只为省下几毛钱去买《诗刊》和《星星》。那些铅字,是我少年心事最隐秘的安放地。参加工作后,我更是练就了一身本领:白天,落笔是严谨的汇报材料与治安笔录;夜晚,笔尖流淌的,便是现代诗的自由与热烈。我把警营里的烟火气、尘土气,一一揉进了那些分行的韵脚里。
一次去邮局续订诗刊,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在这陌生的县城,除了我,还有没有人守着这方寸之间的诗意天地?
柜台后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语气冷淡:“没空查。”
我只好亮明警察身份,谎称是工作调研需要,她才极不情愿地翻开了厚厚的台账。半小时后,她抬眼丢出一句轻飘飘的话:“《诗刊》嘛,就两个人订。”
我牢牢记住了那个名字 —— 王花婷。
原来,在这小城深处,我并非孤影一人。一想到有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正与我共读同一本杂志,心底那份孤独瞬间被暖意填满,期待便像种子般发了芽。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征订季。我特意再去邮局打听,台账上依旧是那两个名字:我,和王花婷。那份隐秘的好奇,愈发浓烈。
转机,藏在一个深冬的凌晨。
那晚,局里组织大清查,结束时已是凌晨三点。寒气入骨,我拉着同宿舍的师哥大鹏,去大市场夜市找口吃的。空旷的街道冷得让人缩脖子,只剩两家摊位亮着昏黄的灯。
我们拣了家馄饨摊坐下。就在这朦胧的暖光里,我瞥见斜对面的小桌旁坐着个姑娘,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刊物看得入神。我定睛一看,封面 —— 正是《诗刊》。
那一刻,心跳莫名漏了半拍。我起身走过去,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也喜欢诗歌?”
姑娘抬眸,眼里没有丝毫的愠怒,反倒透着几分书卷气的温柔:“从高中就喜欢写,是老读者了。”
那一夜,馄饨的热气氤氲了桌面。我们聊诗歌、聊写作、聊文字里的山川湖海,师哥大鹏在旁频频催促,我才如梦初醒,惊觉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那时通讯不便,我匆匆写下传呼号递给她,满心欢喜地盼着联络。然而三个月过去,传呼机始终安静。我安慰自己,这场偶遇,大抵只是冬日里的一次昙花一现。
命运,总会在不经意间急转弯。
春节前,局里开展节前治安整治。我带着队员巡查至大市场后侧的红玫瑰歌舞厅,刚走到一间包间门口,里面便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求:“大哥,求你放过我,我只陪唱歌跳舞……”
那声音,竟有几分熟悉得让人心慌。
我一脚踹开房门,两个醉醺醺的男子正对一个姑娘动手动脚,见我们身着警服,瞬间噤若寒蝉。我用对讲机向领导汇报后,吩咐队员将人带下楼。角落里的姑娘正浑身轻颤,像一只受了惊的鸟,缩在阴影里。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冰冷。我接过她的身份信息,目光扫过那行名字时,整个人骤然一怔 —— 王花婷。
原来是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老家在八十公里外的姜家峪,中专毕业后,工厂效益惨淡,父亲又遇车祸卧床。为了给父亲凑医药费,她不得不瞒着家人,来这舞厅做陪唱生意。那晚遇上醉客纠缠,才有了那声绝望的哀求。
我望着这个眉眼温顺、却满是委屈的姑娘,忽然想起了邮局的台账,想起了冬夜里路灯下那个读诗的身影。
诗歌,曾让我们在这座小城遥遥相望;而生活,却让我在这一刻,看见了她真实的艰辛与无奈。
她最终因违反治安管理条例被罚款,我替她垫付了钱,送她上了回镇的班车。她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什么都没说。
许多年后,我早已离开那座小城。偶尔整理旧物,翻出泛黄的《诗刊》,还会想起那个冬天的馄饨摊,想起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想起她垂着头时,额前散落的碎发。
不知岁月流转,她是否安好?是否还会在某个寂静的夜晚,依然保留着那份读诗的心情?
这世间的诗意,或许真的不只在远方,更在那一个个平凡却鲜活的生命里。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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