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文
那是一双弯曲变形的手。
指节粗大突兀,如老竹根瘤般嶙峋;掌心沟壑纵横,深得能嵌进一粒米;五根手指没有一根伸直,带着固执的弧度微微蜷握,仿佛永远握着锄头柄、洗衣槌、灶台抹布,或是我们儿时褴褛的衣裳,看着就让人心疼。
父亲曾无数次说:“你妈过门时,十指纤细,能在绢子上绣出会飞的蝴蝶。”可自我记事起,那双手便裹着一层又一层硬如龟甲的老茧。
老家田地里总有干不完的农活。烈日当头,坡地陡滑,母亲扛着锄头走在前头,我们紧随其后,从晨光微亮忙到日头偏西,犁地、播种、除草、收割,日复一日。母亲的手掌被锄头柄磨得通红发烫,指尖嵌满泥垢,怎么也洗不净。我劝她:“妈,歇会儿吧,手都磨破了。”她抹一把额头的汗,手掌在裤腿上随意一擦,声音沙哑却有力:“坡上的活儿不等人,多刨一锄,家里就多一口粮,你们就能多念几年书。”
记忆最深刻的是隆冬的清晨。老家破旧的厨房里雾气蒸腾,我们兄妹六个缩着脖子排成一溜,眼巴巴地等着。母亲从灶台边转过身,端着一大盆刚煮好的苞谷糊糊——她的手指红肿如胡萝卜,裂着横七竖八的口子,有些还渗着血丝,可托着沉甸甸的烫手陶盆,却稳如磐石。她舀起一勺勺稠厚的糊糊,盛进我们捧着的粗瓷碗里,轻声叮嘱:“快吃,趁热,吃了好上学。”说完,便转身将满是裂口的手径直插进砧板旁那盆浮着油星的冷水里,继续洗刷一家人的碗筷。
母亲的手总在受伤。上山砍柴时,荆棘尖刺撕开手背,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随手在路边揪一把野草,嚼烂后敷在伤口上,用破旧布一缠,便又俯身扶起柴捆。回到家时,她的手上汗、血、泥、草汁等混杂交融,早已分不清边界。
到了夜晚,油灯如豆,那双手又捻起细针,引着长线为我们缝补衣洞。针脚细密匀称,一行行、一列列,仿佛在书写无人能懂的诗篇。我看着针尖在她指间穿梭,忍不住问:“妈,手不疼吗?”她低着头,用牙齿“噌”地咬断线头,淡淡道:“早木了,不知疼痒。”
最让我心惊的是她搓麻绳的时候。儿时家境窘迫,我们脚上的鞋全靠她这双手“造”出来,纳鞋底需得结实的麻绳。她把晒干的麻皮铺在膝头,双手掌心相对猛地一搓,麻纤维便听话地拧结在一起,发出“沙沙”轻响。那双手快得只剩一片虚影,像两架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可就是这双手,在将麻绳穿过千层鞋底时,常被粗硬的针鼻刺破指尖。她只是微微一顿,把受伤的指头含进嘴里轻吮一下,吐掉一点腥咸,便又继续。我们踩过的每一双厚实鞋底,都浸着看不见的血点。
后来,我们像羽翼渐丰的鸟儿,一只只离巢飞向远方。每次归家,我第一眼总要看向母亲的手——皮肤松弛起皱,像揉皱后勉强抚平的牛皮纸;老年斑悄然蔓延,如秋日飘落的褐黄叶片;手指的弯曲愈发僵硬,尤其是右手的中指与无名指,几乎折成直角,再也无法伸直。我问她这样弯着疼不疼,她总局促地把手往衣袖里缩,脸上绽开菊花般的笑纹:“傻孩子,都老树根似的,有啥疼不疼。你们在外面顺顺当当,我这儿就满心舒坦。”
这一刻,我猛然明白,母亲的手,是为我们而变形的。它弯了,我们便直了;它粗了,我们便细了;它老了,我们便壮了。它把自己的一生,一寸一寸揉进了我们的生命里。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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