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

　　2021年，我重拾日记，距上一次提笔已十九载。1981年春节，父亲探亲，牵着八岁的我登泾阳崇文塔。当晚他口述，我用铅笔在作业本上记下见闻，不会写的字用拼音替代。不久后，他赠我一本采访本，我郑重将其定为第一本日记。

　　这本子断断续续记录了小学时光。升入初一，心中藏了秘密，才知日记需妥帖守护。收到的小纸条、萌动的心绪，都被我悄悄锁进字里行间，日记本终日藏在书包深处，唯恐被母亲看见。

　　1987年2月，父亲将家人户口迁至甘肃庆阳长庆油田，一家终得团聚。面对严厉的父亲，我满心不安，趁他出差，终究撕毁日记付之一炬。彼时正值青春期，初迁城市的孤独与心事无人可诉，火焰升起时，满心都是悔意。

　　普鲁斯特说：“记忆是时间废墟上绽放的花。”而我，却亲手点燃了自己的这片花田。

　　高中前的暑假，我买了本封面印着少林武僧的绿色笔记本。自1988年7月19日起，日记再度成为我的挚友。我将记日记当作锤炼毅力的方式，认真记下每日琐事与心绪。每晚临睡前必提笔，即便看电影深夜归来，也会写下观感。高二住校，常在被窝打手电疾书，字迹因此歪斜。我在日记末页制表记录读书情况，高中是人生观成形的关键期，文字帮我梳理思绪，让记忆扎根。

　　张载有言：“为学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日记，正是我那几年自我探寻的最好见证。

　　1991年我考上中专，彼时无网络手机，晚自习多在写信、记日记中度过。1993年毕业前，有人称“日记是祸水”，撕烧日记成风。我因年少焚日记的遗憾，将日记本精心收藏，从未舍弃。

　　三十余年后同学聚会，王刚说起追求杜微的遗憾。我忆起日记中的记载，提醒他：“1992年夏登崆峒山，你帮几位女同学背包，又要替杜微背，她见你身上已满，转身就走——还不够明白吗?”王刚委屈不已，满座皆笑，有同学问我是否记得他们的旧事。

　　工作、恋爱、结婚、生子……日记始终相伴，记下我每一程的迷茫、叛逆与甜蜜，藏着最真实的自己。只是重读旧日记，总难免对当初愚蠢自负、事事不顺的自己感到失望。

　　纪伯伦说：“记忆是相聚的一种形式。”而我在记忆中，看见无数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记日记的习惯止于2002年9月8日，那日我写下爱人出差、女儿入园、自己备考自考的琐事便搁笔。那段日子工作不顺、生活琐碎，一停便是十九年。几度搬家，日记本始终妥善保存，指尖触到封皮，总生出几分惘然。

　　岁月匆匆，我步入中年后半程。2021年我再度提笔，疫情的无奈、生活的窘迫，在笔尖流淌中舒展，恰似与故友重逢。三年间，又积下五本日记、三十余万字。

　　从前日记多是流水白描，如今更似随笔杂文，日常所思、人情往来皆成文字。偶尔摘段改写刊发，便是时光的意外馈赠。

　　“你看时光啊，可曾饶过谁?”歌里这般唱。写第一篇崇文塔日记的情景恍如昨日，转眼已鬓染霜华。重读旧文，才懂那些稚嫩与心酸，都是青春的印记，是生命年轮里温柔的一环。

　　纸页轻翻，如抚年轮。每一痕，都是时光写给自己的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