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生桥

　　阎纲老师曾多次提及，他审阅来稿时，必先看文中是否有对父母的书写，若无，则不愿细读。他认为，一个连自己父母都不愿落笔的人，难以写出真正动人的文章。此论甚为中肯。我国自古便有“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的古训，认为若一个人于家不孝，便难期其于国尽忠。六十余年前，曾有长者告诫我，不认父母之人不可相交，后来我亲见诸多事实，印证了此言非虚。

　　提及此事，皆因廉涛先生的散文集《心中那片海》，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生动感人的例证。全书开篇便是《母爱在瞬间永恒》，文中记述：1976年唐山地震后一日，村里忽然传来地震预警，一家人匆忙跑到院子中央，此时母亲突然发现小女儿仍躺在炕上。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母亲便斩钉截铁地喊道：“你们不去，我去，我去抱我娃!”话音未落，便义无反顾地冲向屋内。就在众人为母亲揪心、被其壮举震撼的瞬间，母亲用床单裹着熟睡的小妹冲了出来。“三十多年来，母亲从容果敢、无私无畏救小妹的那一幕，以及她冲向屋子的背影，永远凝固在我的脑海里，母爱在那一刻化为了永恒的记忆。”或许有论者认为这样的母爱不足为奇，但须知，现实中亦有女毒贩为牟取暴利，竟忍心将毒品藏于年幼女儿腿间，两相对照，更显母爱的纯粹与伟大。

　　第二篇《母亲语录》收录了十条母亲的教诲，其中多数话语我自小便有听闻，实则是社会底层劳动人民对祖辈流传的人生格言，在特定时代背景下赋予了新的生命体验。如第八条“欺负人的人不得好死”，作者注解道：“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是非颠倒的年代，父母因家庭成分问题均难以幸免，母亲这句出离愤怒的呐喊，是她唯一无奈的反抗。这句话也教会我为人处世当与人为善、忍辱负重。”对此，我虽为“80后老人”，却也多有见闻，深知其蕴含的普适性。类似的警世之语还有“恶人还要恶人磨”“铜锤遇铁挝，蔫萝卜遇快擦子”，皆是善良受欺者从生活中总结的处世箴言。再如第三条“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现实中类似的事例比比皆是;第五条“要得公道，打个颠倒”，与“事打颠倒如照镜”异曲同工，均倡导换位思考;第九条“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更是被无数贪官的下场所印证。俗语虽质朴，却蕴含真理，反观那些冠冕堂皇的宏论，未必有如此高的践行度。另一篇《又是一年腊月时》中，母亲不仅能烹制腊八粥、醪糟酒、豆芽菜、豆酱炒肉、油泼扯面、搅团鱼鱼等美食，“仅有完小文化程度的您，还能大段背诵《花亭相会》《三娘教子》《铡美案》等十几个秦腔折子戏的台词，更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总理遗嘱》。”如今看来，有这样一位兼具物质与精神素养的母亲哺育，儿女的健康成长自然顺理成章。

　　第三篇《大，你在天堂可好?》是作者为离世十年的父亲所作的祭文。文中记述，当作者以优异成绩考入县里唯一的重点中学时，“开学那天，您骑着自行车，驮着上百斤粮食，粮袋上还坐着我，一口气骑行三十多公里，仿佛车后空无一人。抵达学校时，您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这一幕送子求学的场景，令人动容。“我复读那年秋天，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您突然来到学校，说要趁周末带我去省城西安看看。一路上，您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能不能考上大学，是你将来穿皮鞋还是布鞋、住楼房还是瓦房、坐小车还是拉架子车的分水岭。’”这样的叮嘱虽无宏大叙事的高远，却直击生存本质、叩击人心深处，其力量如同中子击破原子核，能产生核裂变式的深远影响。这一前一后的身教与言传，为作者奠定了坚实的人生根基，使其此后步履坚定、稳步前行。另一篇《岁月有痕》中，作者讲述了父亲所历经的磨难：“那时生产队的壮劳力每天记十个工分，丰年一个工分八分线，歉年仅有两分。父亲体弱多病，一年下来，家里不仅分不到粮食和钱款，多数年份还要向生产队倒补。为了养活一家八口，父亲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夜晚便四处奔波，想方设法寻找挣钱的门路。”这样特殊的“身教”，为作者的灵魂注入了永不枯竭的前行动力。

　　这种身教的影响，在《戈壁滩上的陕西乡党》一文中亦有体现。2011年8月下旬，作者一行从德令哈前往格尔木，此行“还有一个埋藏在心底的心愿，便是亲身感受、亲眼见证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为社办药厂推销产品，孤身一人前往格尔木所经历的艰辛。望着路两旁连绵的石山戈壁，穿过‘天上不飞鸟，地上不长草’的无人区，我便深知父亲当年的旅程何其艰难……”

　　此文还意外提及一位在格尔木开出租车的陕西乡党。“司机说他是兴平人，一家三口原本在广州务工，听闻这里出租车生意较好，便举家迁来。他计划明年再给儿子买一辆车，等攒够儿子盖房娶亲的钱，便回兴平老家。”那时，我们村亦有多人前往格尔木开出租车，说不定这位司机便是同乡。

　　更令我动容的，是将军楼的主人慕生忠。站在将军楼前，“我仿佛看到了这位被称作‘青藏公路之父’‘格尔木奠基人’的乡党将军——他生于陕北吴堡，却要求死后将骨灰撒在昆仑山上，这份对这片承载着他凌云壮志的土地的眷恋，令人肃然起敬。”如今的格尔木，早已今非昔比，“人参果、西红柿、黄瓜、南瓜、丝瓜、茄子等各类蔬菜水果应有尽有。”前辈们的艰苦创业，终使这片昔日的无人区，变成了宜居的乐土。

　　《心中那片海》全书共六辑，大致涵盖亲情、时事、友情、本职、域外游、家书六个方面。其内容广博，情感真挚，文笔流畅，意境优美，可读性极强，无论翻到哪一篇，都能被其吸引。《我的家乡是陕西》一篇本是考场作文，却能一挥而就，成为一篇美文，足见作者才情丰沛、才思敏捷。因视力原因，我未能逐篇细读，但仅从上述几篇，便可略知全貌，其余篇目想必也蕴含着丰富的真善美与精气神，令人赏心悦目。

　　谓予不信，读后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