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龙

这身材苗条、叶片呈锯齿状的荠菜,在我老家叫荠荠儿菜。老人们唤它时,头一个“荠”字拖得长,第二个收得短,加“儿”音还得卷舌上翘,细而高的声音里,藏着几分甜美。
父亲爱剜荠菜,只因母亲爱包荠菜饺子;母亲爱包,又只因父亲爱吃。
春分时节,春雨滋润、春风抚育下,本不起眼的荠菜一天三变地茁壮成长,眉眼间满是喜色,惹人喜爱。
父亲最偏爱对门坡拐枣树地里的荠菜。那地瘠薄,种不了主粮,六年前退耕还林栽了拐枣树,林下曾种过一茬芝麻,绝收后便再未耕种。后来拐枣树成林,高秆杂草渐少,只剩荠菜等野草在树间零星生长。
父亲从不把荠菜当野草,总说它该叫野菜——毕竟能供人食用。母亲打趣:“猪牛羊不也能吃吗?”父亲却一本正经纠正:“人能吃的,猪牛羊都能吃;但牲口能吃的,人可不一定能吃!”
在父亲眼里,荠菜的身份就此高贵了几分。
他背着背篓走进拐枣树地,近处的荠菜已被人拔过,残根断茎实在可惜,想来那人不懂荠菜,白白浪费了好食材。
往树林深处走,才看见一株株又矮又瘦、身形细长的荠菜,像藏在深闺的姑娘,静静等着他。父亲取出背篓里自制的剜菜工具:长木柄顶端嵌着一尺长、一寸宽的厚实竹片,轻巧又利索。
父亲一手攥住一蔸荠菜,一手将竹片插进土里一撬,便连根带土挖了出来。抖落泥土,摘去干树叶和草籽丢进背篓,剜满后到门西沟边,把荠菜倒进潭水中一根根洗净,再掐去老根。
父亲把洗好的荠菜根捆扎整齐,打算背回去铺在石板房顶上晒干炖肉——那是降三高、补脾胃的好食材。
前两年,父亲还琢磨出荠菜根的新吃法:晾干后碾成粉末做豆腐羹,味带微酸,堪比酸菜豆腐;后来又用荠菜粉勾芡,和粮食一起煮稀饭,酸甜适中也颇受欢迎。这些羹粥后来引入农家乐,作为药膳推荐给客人,人气不亚于荠菜饺子。
当千百年来被随手丢弃的荠菜根变成宝贝,有人夸他聪明,他却总说“是古人精明”。袁家表叔不解,父亲解释,他以前在公社分管农林生产时,向老药师、老中医和大学生学过野菜药食知识,才知道荠菜食疗古已有之。
父亲把洗好的荠菜再荡一遍、捆好放进背篓时,遇上刘家牛娃子路过。牛娃子惊讶地问:“弄这么多荠菜干啥?”父亲说要包饺子,牛娃子更疑惑:“包这么多,哪儿吃得完?”
是啊,这些荠菜加精肉调馅,要配三四十斤面粉,自然不是一两顿能吃完的。再鲜美的野菜,也只适合尝鲜;连着吃便会寡淡难咽。难怪城里人下乡尝两口荠菜饺子,会不解当年农人靠野菜度日:“这么鲜,怎么说不养人?”农人们往往嗤之以鼻:“让你连吃三天,吃到口吐清水,就知道为啥了!”
父亲背回的荠菜,母亲加精肉、葱花等调料,夫妻俩用两袋面粉包了大半夜。煮两碗尝鲜后,父亲把饺子收进食盒,打算第二天卖给郑三的农家乐。母亲想留一格让他解馋,他却一并放进食盒:“拐枣地顶端还有荠菜,再下一场雨,又能剜回来。”
一周后,父亲第二次剜荠菜。这时荠菜叶子稍大显老,但根的成色更好。父母将菜叶分段处理:上部嫩叶送农家乐包饺子,保住口碑;下部稍老的叶子焯水后,可凉拌、泡酸菜或煮荠菜粥——只要是鲜菜能有的吃法,荠菜都适用。
除了食用,父亲还把荠菜做成茶饮。晾干的荠菜叶泡茶,有明目、利水、清神、补气的功效,春忙时喝两壶,能解春困。
于是,父亲总会剜回田边地角的零星荠菜,切碎晾干泡茶。他自己喝,还送给眼睛易上火、脸上易水肿的乡邻,大家喝了都觉得见效,纷纷称赞。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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