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国燕
1
知道榆林镇北台,是在十年前。
中国邮政发行《长城》特种邮票,九枚连体的横幅画卷上,长城如一条巨龙在群山之巅奔腾,磅礴气势扑面而来。取名“高原北望”的第七枚邮票上,榆林镇北台赫然矗立。
当时我在邮票部门工作,第一时间得以欣赏这套邮票尊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展开,目光掠过河北山海关、甘肃嘉峪关,定格在陕西的黄土高原上。
只见一座四层正方梯型建筑赫然矗立在画面C位,苍苍外墙在阳光照耀下,披一身厚重的橙黄,明媚巍峨,筋骨铿锵。墙上均匀密布的垛口,如一双双历史的眼睛。
心“怦”地一跳,一下被国家名片上这幅画面击中,“万里长城第一台”的雄风,榆林边塞的苍茫厚重,深深印在脑海里。邮票上的初见,让我对屡次去榆林却错过镇北台感到遗憾,还有作为一个陕西人的愧疚。
十年后这个初冬,终于来到心心念念的镇北台。只远远一眼,就被其昂扬雄浑之气所折服。它像一个威武的大将军,装着一肚子边塞故事,雄立蓝天之下、红山之上。高原作其背景,四野为之让道。
登上镇北台之巅,一个个方形瞭望垛口,如一双双历史的镜片,让人不由得停步远眺。高洁的蓝天下,长城宛若巨龙逶迤在茫茫大漠中。高原如凝固的浪,层峦相拥。尚未封冻的榆溪河穿过枯黄的草木,带着久远的故事,流向远方的榆林城。
城墙四角上,垛口状边饰的红色三角旗,在风中呼啦啦作响。旗面醒目的“明”字,在镇北台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招展。四百年前照耀守关将士的冬日暖阳,穿过城墙垛口,照在我扬起的脸上。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垛口的青砖,仿佛一下与古人接通了。
2
我相信,任是谁,站在这里,都会感怀镇北台的缔造者——明万历年间延绥巡抚涂宗浚。
“离延绥镇北十里许,修筑镇北台”。这是镇北台底部登梯口,《镇北台记》石碑上的第一句。看着这和城墙一样方正秀劲的楷书,恍然明白镇北台的来历。
原来,巡抚涂宗浚执掌这里时,选红山最高一座烽燧扩修,取名镇北台,不是要威震北方蒙古人,而是以地方坐标命名——这里是距延绥镇(榆林)北十里的地方。
读完碑文我才发现,之前真是曲解镇北台了,涂宗浚筹措修建它的初心,不是防御,而是保卫,保卫蒙汉互市贸易。
看来,镇北台与明长城众多短兵相接的墩台不同,它可是繁华热闹的。
这份热闹,在东边的款贡城、台边的易马城可找到源头。这两处专意开辟的场所,不仅供蒙汉官方互赠礼品、敬献贡物、洽谈贸易,也让关内和塞外的百姓找到了自由买卖的地方。
大明王朝以和平共处的胸襟和气魄,化干戈为玉帛,浇开了贸易之花。这花在蒙汉百姓心中绽放,也在史书上绽放,留香至今。
寒冬的清晨,游客很少。踏入款贡城门,立即打破一城寂静。导游的讲解,一下让昔日的繁盛重现。
耳边,依稀传来马蹄声声,羊儿咩咩,人声嘈嘈,买卖者的高声笑语,盐茶的丝丝香气,朗朗盘旋,传入浩浩蓝天,化身朵朵白云。高原的阳光和空气都是透明的。站在坡头望下去,一眼可见残余的明长城,卸甲沉睡的它,已老朽成长长的土疙瘩,伴着风吹雨淋草落,顽强横踞着城垣的样子。
我不由得向它走去。
长城再也无须镇敌,便长成时间的风景。风雨剥蚀的墙体布满纹路,如大自然妙笔在勾勒、点墨,草蔓顺着夯土缝隙晕线,墙上竟形成一幅山水画长卷。我赶紧摁下快门,拍下这幅天地大作。
一直以为镇北台是血泪战场,走进这里才明白,它是万里长城的一座贸易之城,和平勋章。蒙古人牧马南侵的念头,在商贾云集、官和民安中灰飞烟灭。
“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到镇北台,真不知道长城温情的一面。
3
镇北台空阔的草坪上,挺拔着一棵奇特的大树。
不见树冠和枝叶,黑褐色的树脖处,横生三枝光秃秃的巨臂,悬空伸向不同方向。末梢被砍断的枝桠,如掌上断指,向着天穹。苍虬嶙峋之势,像一条舞着爪子的巨龙。
心想,也许是水泥灌注的雕塑吧。
走近,发现巨臂末梢,裸露着一个个碗大的砍疤,泛出黄绿色,不知是涂了保护液,还是树汁本身分泌的汁液。
讲解员说,这是高原旱柳,伐去枝丫保水分,蓄营养,来年发新枝。反复平茬让树身矮壮,更抗风,陕北人称“砍头柳”。眼前这棵树,已长了四百多年,和镇北台同岁。
好家伙,它不仅是活生生的树,还是活着的史书呢。
在我印象中,柳树一贯是婀娜的,枝如长发叶如眉,一枝一叶总关情。古人在灞柳风雪中依依话别,在柳色如烟处把盏试春盘。而这边塞之柳,却铮铮铁骨,以壮士断腕之坚,蓄积重生力量。
忽然想起,“高原北望”邮票构图中,镇北台前方、侧面都点缀着柳树。显然,绘图者以苍翠蓬勃的砍头柳,破开高原的茫茫黄色,勃发出边塞大地的生命力。
此刻,站在这里,我才意识到,邮票上陪伴镇北台的柳,不只是点缀画面。
其实,传世名画《清明上河图》中,170棵树里就有砍头柳,被张择端画在结尾处。此时恍然大悟:一定是画家期盼大宋王朝像旱柳一样有生命力,生生不息。
我大胆猜想,旱柳砍头的养护法,也许就从画家笔下传承而来。
砍头柳揣着它的答案,与镇北台脉脉相望。它挺拔在时光里,伴着一代一代的人们,朝黄土扎根,向蓝天生长。
责任编辑:白子璐
校对: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