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英
我家屋后公园的小径,我跑了去年整整一个冬天。一个呵气成霜的黄昏,一缕清香猝然拦下了我的脚步。
路旁冬青蒙尘,梧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尽是北方冬日的萧瑟。我的呼吸凝成白雾,脚步声单调回响。就在那个不起眼的拐角,北风掠过,一丝清冽的幽香突然闯入鼻腔。
那香在清冷中含着甘甜,似山涧清泉,又带着蜂蜜的温润。它不张扬,却穿透冰凉空气,沁入胸腔,温柔包裹五脏六腑。我放慢脚步回头寻觅——除了一丛枯寂灌木,别无他物,可香气真切萦绕,丝丝缕缕飘在清冷夕阳里。
从那以后,这条寻常小径成了我的牵挂。每次跑近,我都会轻缓呼吸,从寒风中捕捉那缕甜意,这成了我冬日里最甜蜜的期待。初雪放晴的午后,趁着阳光正好,我决意解开这个萦绕多日的谜底。
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拨开枯藤灌木,枝条上的雪簌簌落下。几步之外,城市喧嚣便悄然退远,一片白雪斜坡上,十几株清瘦枝丫顶着残雪,姿态嶙峋。而那些冻僵的深褐色枝头,竟缀满了星星点点的鹅黄——是蜡梅!
我怔立原地,豁然开朗:这便是尤袤“破腊惊春意,凌寒试晓妆”的蜡梅,也是杨万里“夕吹撩寒馥,晨曦透暖光”的寒香精灵。这些被文人吟咏的花儿,竟谦卑地隐匿在我无数次路过的角落。它本是江南宠儿,此刻却似北国游子,枝干印着风霜,在雪中开得格外认真。
凑近细看,雪半裹的花瓣薄如蝉翼、润如凝脂,纯粹的鹅黄透着暖意,恰如黄庭坚所言“金蓓锁春寒,恼人香未展”。金色花苞在雪中积蓄力量,有的花瓣边缘微卷,将明黄托举在冻黑枝梢。这一刻,我读懂了陆游“向来冰雪凝严地,力斡春回竟是谁”的深意:斡旋春回的伟力,正是这柔弱却坚贞的生命,以傲骨傲雪,用暗香融雪,待百花烂漫,便悄然隐去。
站在雪与梅之间,我忽然懂得,古人爱梅,爱的不仅是“凌寒独自开”的傲骨,更是“国香未许世人知”的超然。我们总急于求成、渴望被认可,却忘了真正的绽放,离不开时间沉淀与风雨打磨。蜡梅教会我们:困境中昂首,不失风骨;喧嚣中沉淀,不随波逐流;平凡日子里坚守本心,默默积蓄力量。
仰望蜡梅,我仿佛与千年前的诗人咫尺相对——看同样疏影,嗅同样幽香,感应那份穿越时空的坚韧。它守护的,是凛冬独放的傲骨,是清冷高洁的气韵,更是不与百花争春的淡泊。
离开时,我带走了一袖清香。这缕香里,有黄庭坚“体薰山麝脐,色染蔷薇露”的卓然,有曾几“洗心无一尘,坐觉香细细”的清雅,更有王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的坦然。
自此,每一次奔跑,都是与梅林的心灵之约。那些嶙峋枝丫举起鹅黄灯盏,光亮虽弱,却足以让我们在寒冬里,记得保持挺立,坚守温暖与希望,默默积蓄破土的力量。
这个冬天,我的生活因蜡梅而温暖生香。那香气执着,从《诗经》晨曦飘来,穿过魏晋风骨、唐宋月色,停泊在这个冬日,与我默默相逢。我叩问时光:是谁栽下这满树寒梅,让一缕寒香浮动千年?
每一个为它驻足的人,都在与先贤完成一场无声对话——人生能否如蜡梅,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在逆境中坚韧,在喧嚣中沉静,以纯净内心抱香枝头,用一抹澄黄照亮寒冬。
原来,那一抹寒香从未离开。它化作千年叩问,穿过诗卷和风雪,在冬日里等春来,也正穿过我的文字,轻轻叩响你的心扉。
责任编辑:白子璐
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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