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峰
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之时,知名女作家张芳的长篇小说《左明》正式出版。作品先在上海隆重举行首发式,后在汉中举办读书分享会,随即形成了“左明热”。
左明(1902—1941),原名廖宗岱,又名廖作民、廖新,号菊阳,陕西南郑人。我前往左明故居及其妻子黄亦新娘家所在地牟家坝黄家院子实地走访,寻访了几位老者,结合查阅相关史料,对这部小说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张芳颇具文学造诣,著有多部小说,其文学天赋、知识积淀、视角眼光、文笔铺陈等都极具实力。长篇小说《左明》是文化抗战题材的重大文学成果,是非虚构写作左明生平事迹的首部专著,也是以长篇小说创作文艺先贤传记的一次重要突破。
作者通过精彩的细节描写,让我感受到了作品宏大的时空跨度、鲜明的创作主题、丰富的人物群体、严谨的故事结构,以及主人公左明高尚的精神品格。作品内容准确全面,铸就了首部完整的左明传记。我读后深受触动,接受了一次深刻的革命传统教育,更是一次思想与精神的洗礼!
小说《左明》兼具历史真实性与文学艺术性。作者以史实为依据,运用文学语言再现了立体鲜活的左明形象,写出了真实人物的多维特质,展现了左明丰富的精神世界。作品对主人公的日常饮食、身体状况、文艺活动、思想认知、言语风格、精神起伏等都做了细致的文学记述:如左明与父亲的彻底决裂;如左明新婚之际,因黄亦新的小脚心生嫌隙,随即离家出走,一别十六年的夫妻缺憾;他既曾囊中羞涩、困顿度日,又眼界开阔、侠肝义胆。田汉曾评价:“左明是个不要姓的人,不要家的人,他追随南国运动已经三年了,我不能不喜欢他的聪明干练,并感谢他的忠实耐劳。但又终是觉得他的感情太脆弱了。”曾与左明合编《南国》周刊的左翼戏剧先驱赵铭彝在《忆挚友左明》一文中写道:“左明的一生,是在贫、病、逼、被抓等环境下,坚定以艺术唤起民众奋进的一生。”作者认为,对左明先生最为全面准确的评价,出自赵清阁《纪念左明同志》一文:“左明同志是我国30年代著名戏剧、电影艺术家,是早期进步戏剧事业的奠基者之一。”我深感以上评价公允客观,张芳的小说,正是塑造出了这样一个真实可感的左明。
作品纵横捭阖,真切再现了过往时代风貌,真实镌刻下时代印记,具备了恒久的文学与历史价值。
文学当随时代,亦应反映时代。左明的一生虽短暂,却历经了中国近代三个重要时期:晚清、民国、抗日战争时期。
小说从1902年重阳节左明出生写起,至1941年重阳节他离世收尾。我在法镇探访左明老屋,只见半边残门摇摇欲坠,却仍依稀透着些许旧时大户人家的气韵。法慈院村民素来喜爱汉调二黄与汉调桄桄,四时八节演戏酬神,至今仍是山村沿袭的习俗。我拜访了68岁、曾担任村长的谯兰志,又在院中巧遇了近90岁高龄、依旧耳聪目明的李其贵先生——正是他,在二十年前拣移黄亦新与两名子女的遗骨,与左明合葬。李、谯二位皆是戏曲行家:李老是法镇戏班首席琴师,谯兰志主攻“须生”,也是南郑汉调二黄艺术团的主要发起人。法镇这片土地,正是小说《左明》中所写的“戏窝子”。
黄亦新娘家位于牟家坝镇公路旁,一道五六十米长的百年高石坎依旧保留旧貌,石坎上尚存两栋比普通民房更为高大的长三间木结构瓦房。黄家曾是米仓一带望族,黄亦新的父亲娶妻三房,育有十二子五女,黄亦新是其二女儿。
小说记述了左明少年时赴汉中求学,积累文化知识,更萌发了家国情怀与精神追求;他远赴北京、上海求学寻道,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足迹遍及西安、北京、上海、开封、延安、重庆等地,十六载风雨兼程,初心不改、生死不悔。作品细致描绘了黄亦新出阁、左明迎娶的婚礼盛况,汉中伞铺街、开封寺后街的市井烟火,还有日寇飞机轰炸延安、左明在西安身陷囹圄、遭受酷刑等场景,生动再现了从个人命运到民族危亡、从山村烟火到国家沉浮的壮阔历史。
作品考证严谨,成功塑造了庞大的人物群像,而人物描写正是小说的灵魂所在。《左明》一书涉及人物众多,书中出现的人名多达403个,其中与左明有直接交集的就有50余名,创作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小说完整展现了左明跌宕起伏、悲壮壮烈的人生,道尽了他一生的酸甜苦辣。同时,作品从左明家族的兴衰、米仓乡民的生活百态,写到鲁迅、郭沫若、郁达夫、田汉、陶行知、洪深、欧阳予倩、郑君里、聂耳、吴作人、徐志摩、周信芳、徐悲鸿等时代文化巨匠,将每个人物刻画得个性鲜明、栩栩如生,勾勒出一幅民国新文化运动与社会风貌的生动画卷。
刘秉钧、何挺颖与左明,是从汉中走出的早期共产党人,小说让读者清晰看到了他们的革命足迹与崇高精神。作者对革命先辈满怀崇敬,始终秉持严谨的创作原则,这份严谨虽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了艺术创作的空间,给人物描写带来了些许局限,却也让这部小说堪称一部难得的“活历史档案”,既可勘正史料谬误,又能弥补历史记载的空白。
田汉与左明情谊最为深厚。夏衍曾评价:“田汉是现代的关汉卿,我私下把他叫做中国的‘戏剧魂’。”田汉是中国现代戏剧的重要奠基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的词作者,更是左明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良师益友。
国歌的作曲者、天才音乐家聂耳,书中关于其名字的由来以及与左明的交往故事,皆鲜为人知。书中的安娥是一位传奇女性,她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至1929年在莫斯科接受特殊培训,回国后为革命事业作出重大贡献,与田汉挚爱一生,对左明也关怀备至。河南信阳才女赵清阁,作者也对其进行了令人信服的刻画;作品成功塑造了戏剧大师洪深的形象,生动展现了他“洪大炮”的鲜明性格;细致描写了爱国教育家陶行知艰难办学的场景,令人肃然起敬。作者将诸多碎片化的小故事梳理编排得合情合理,写得精彩纷呈、引人入胜。
作品描写生动细腻,语言文字丰富优美。一部优秀的小说,离不开与主题高度契合的语言表达,品读《左明》,深感作者文笔生动唯美、形神兼备、有声有色。
文字精准流畅,如珍珠落玉盘般清亮自然。书中李超然老师、刘国典老师对古人白话文的阐释,何挺颖、刘秉钧、廖明晋等人与左明的大量对话及细节描写,都真实可信、贴合人物;熊佛西对学生的讲话,郁达夫与田汉关于赴南京任职的对话,作者对旧时汉中伞铺街商业餐饮的描摹,对开封鼓楼、寺后街、“菊花之都”及地方特色小吃的记述,都准确自然,让读者身临其境。
描写具象灵动,笔触挥洒自如。左明新婚次日便背上行囊离家,书中写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黄亦新冲了出来,昨天穿的红色裙褂还没来得及换,垂落到腰际的油亮黑发也未顾得上绾上去,肤色如雪的脸上,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左明只是回头看了看那双小脚,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仆人兴旺将五块大洋递给左明时的话语,三哥廖佑民写给左明的家书,都读来温暖人心。作者对汉中草塘寺、康家花园,以及刘秉钧、何挺颖、左明开展革命活动的描写,笔墨简约却精彩传神;余上沅、李大钊、冯玉祥、瞿秋白、恽代英、邓中夏、蔡和森、徐悲鸿、陶行知、欧阳予倩等人的授课与演讲,鲁迅与左明的对话,徐志摩和陆小曼的争执,田汉对左明等人的叮嘱,黄亦淑鼓动黄亦新赴西安、并在西安责问左明的情节,皆入情入理、直击人心。
意象丰富多元,此时无声胜有声。作者运用意蕴各异的语言传递情感与内涵,令人印象深刻、浮想联翩。如左明少年时与母亲关于戏剧的对话,左明父亲去世后,黄亦新托三哥带话:“……只告诉他,我在这个院子等他。”左明是黄亦新一生的牵挂,而她对左明唯一的心愿便是:“我想让你给我个孩子。”左明因病从重庆返乡前、离世前的诸多描写,人物的对话与心理活动,句式多变、意蕴悠长,令人过目难忘。
若要精练评价这部小说,我想借用辛弃疾的咏梅词句:“更无花态度,全有雪精神。”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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