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今年的春天，不冷不热，接连下过几场小雨，小区的树木花草披上了新绿。天不亮起床在小区锻炼，耳边已是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悦耳。

　　父亲第一次来西安看病，是在2014年春天。七年后，2021年，也是在春天，他来西安做了肺部放疗。2022年正月初七，病情加重的父亲抱着一线希望再次来西安住院治疗，可二月初十，还是春天，他在家中永远离开了我们。春天见证了他的坚韧与不舍。如今，已是父亲离开我们的第四个春天，他的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眼前，每当想起他，便如春风般温暖。

　　父亲中等个头，国字脸，高鼻梁，眼神里透着刚毅和果敢，说着一口浓浓的山东乡音。十八岁那年，他不愿在家吃苦受穷，听说内蒙古招工人，便在1959年春节刚过的正月初五，怀揣东拼西凑来的二十二块钱和“要过上好日子”的梦想，约了一个同伴，背着一床棉被，毅然决然地离开祖母，坐上了西去的列车。这一闯，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光明，闯出了一大家子人——他有了四个儿子、三个孙子、一个孙女，到2024年，已经有了三个重孙子、一个重孙女。一家人过上了幸福满足的生活，这是父亲当年想也不敢想的景象，也是他一生最大的骄傲与自豪。

　　父亲在世时，只要我们弟兄四个凑在一起，他就会如数家珍地一遍遍讲起他的往事。时间久了，我们才慢慢走近了这个像大山一样的父亲，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才打心底明白——那个远走他乡、无依无靠、颠沛流离的父亲，经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却始终有一个信念支撑着他：绝不在农村受穷，一定要让跟着自己受苦受难的母亲过上好日子。

　　说起自己恓惶可怜的童年，说起守寡一生的祖母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苦楚，他常常哽咽落泪，不愿多提。但他总是一次次说起从山东到内蒙古、宁夏那段找工作的难忘岁月。他曾在大冷的冬天，披着一床被子在车站跳“跺脚舞”——这是他自己的叫法——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迫于无奈，也曾偷偷拿过别人的烧饼吃。有两个情节，我铭刻在心。一个是父亲刚在呼市找到一份铆焊学徒工，忽然见到奔着自己而来的祖母时，竟不知所措，号啕大哭——因为他那时连自己都无处安身，吃不饱饭。另一个是，他为了躲避盘查，怕被当作盲流遣返回家，历尽千难万险，徒步三天，从宁夏翻越贺兰山，走到了内蒙古乌达，终于当上了煤矿工人。那一年的饥寒交迫、寄人篱下的流浪生活，才终于结束了。

　　有了稳定工作的父亲，做事认真诚实，特别喜欢学习。他常讲，要多学习别人的优点长处，读“无字书”，要在实践中多总结得失。由于工作积极上进，肯动脑筋，他被推荐到罕井煤校深造学习。1972年，他光荣入党，并被提干，一家七口的生活从此走上了正轨。

　　七岁便开始砍柴、拾煤、烧火、下地干农活的父亲，练就了吃苦耐劳、勤俭持家的品格。也许是从小就失去了父亲的缘故，他对家有着特别强的执念——就像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着身下的小鸡，为家遮风挡雨。我们兄弟四人，从上学到工作，从结婚到成家，从日常教育到平时看病，每一次关键路口都离不开父亲清晰的决策和超前的计划。他这一生，真的是为这个家、为我们每一个人操劳到底。他病重时留下遗嘱：他走后，我们要照顾好善良的母亲，兄弟四人每年至少要组织全家人团聚一两次。父亲常教导我们不要忘本，要懂得感恩，要诚实做人，与人为善。奶奶去世后，埋在了矿上的后山，每到清明父亲便带着我们去给奶奶烧纸，却很少听他说想念母亲的话。父亲走后，就埋在奶奶的脚下，永远陪伴在他的母亲身旁——这，是他活着时最大的愿望。

　　为了让后代铭记祖先的根脉，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知道我们这个家的历史和传承，知道我们要走向哪里，退休后几年时间里，他克服年老眼花、提笔忘字、文化有限的困难，写成了《岁月札记》一书，赠予儿孙。书中开篇有这样一段话：“我品味到，人在社会上生活，俭能立家，勤能致富，学能知礼，忍能平静。做到以上四点就能平安。”这是父亲给我们留下的宝贵精神财富，他像灯塔一样，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与病魔的较量，让我们见识了他钢铁般的意志。2014年，他发觉吃梨时吞咽有些困难，便跟母亲提了一句，独自去医院做了胃镜。虽然我们一直瞒着贲门癌的检查结果，其实他已悄悄看过胃镜报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慌。胃部切除手术、六次化疗，那段备受煎熬的治疗过程，他都顽强地挺了过来。记得2022年，父亲骨转移，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疼痛，全靠吗啡类药物止痛。他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却极少听见他呻吟。有一次，实在疼得撑不住了，他才吃力地说：“要是一口气上不来该多好，那样我也不疼了，你们也不用为我受累了。”听他说出这句话，仿佛一瞬间父亲真的没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即便在最后的日子里，父亲也从未说过一句服输的话。只要能吃下东西，就强忍着咽下几口;有时打了止疼针，还要下床活动、坚持锻炼。

　　父亲高兴时会听音乐。《梁祝》小提琴协奏曲、二胡独奏《二泉映月》是他的最爱。如果喝了酒有了醉意，会唱两句山东吕剧《李二嫂改嫁》。

　　这几天我一个人在书房听着《梁祝》小提琴协奏曲，如同与父亲隔空对话。凄美的琴音如泣如诉，轻盈的长笛悠扬沉稳，急促的鼓号铿锵高亢;我的心绪随旋律起伏：时而平静，时而喜悦，时而忧伤，时而悲愤，时而沉思，时而无助，时而急切，时而落泪，好像乐曲就是在讲述父亲的故事。懵懂记事时，奶奶曾经给我们讲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长亭相送、同窗共读、楼台相会、逼婚抗婚、撞坟化蝶，那些情节深深烙在童年记忆里，成了最早关于深情与坚守的印象。长大后陪着父亲第一次聆听《梁祝》，优美婉转的旋律瞬间让我沉醉，一下就爱上了这首曲子。

　　静静地听着《梁祝》，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曲调欢快时，仿佛看见父亲慈祥的面容，正与我们唠着家常，又像回到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他一年一度的新春讲话;曲调悲壮时，眼前又出现他躺在病床上忍受疼痛的模样，还有他在病房里默默望着母亲吃早点，那难舍难分的眼神……父亲已去往另一个世界，可他的灵魂，仿佛就融进了这悠扬的琴声里。

　　《梁祝》是爱情的千古绝唱，可在我眼中，化蝶的灵魂升华，何尝不是父亲与病魔抗争、走完人生之路的圆满音符?何尝不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涅槃重生。

　　春天来了，父亲离开了我们。可他一直站在春风里，慈爱地望着我们。（王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