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骄麒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白的千古名句，道尽了千百年来秦蜀两地往来的艰险，也藏着无数川人跨越山海的乡愁。自从娶了四川籍的妻子，我才真切体会到川陕之间的乡情，始终系在铁轨的变迁之上，也彻底读懂了从“蜀道难”到“天堑变通途”的深刻含义。

　　上世纪八十年代，岳父从四川东北部西充县入伍到西安，一家人的命运便和穿行秦岭的火车紧紧绑在了一起。当年探亲路格外艰辛，岳父天不亮就得从老家坐长途大巴，赶往数百公里外的广元或绵阳换乘火车，先坐一整天汽车，再伴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轰鸣颠簸一夜，全程耗时二十多个小时才能抵达西安。每次往返，都要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长途奔波的疲惫，成了那代人最深的出行记忆。

　　妻子曾说，她从一岁起，便跟着岳父往返川陕，童年里满是“蜀道难”的真切体验。她两三岁时，岳父带她回老家休假，没住几天，她便日夜哭闹着要回西安找妈妈，连续三天不肯吃饭，嗓子哭到沙哑。岳父心急如焚，想提前返程，可当年西充县城没有火车站，国庆黄金周是客流高峰，火车票一票难求。岳母在西安也急得团团转，头一天在火车站排了一整天队都没买到票，托遍亲友也无济于事，直到第二天好不容易抢到一张软卧票，绕路从成都辗转返程，才终于和女儿团聚。

　　妻子四岁那年，父女俩再次返乡，行程依旧辗转：从西安坐火车到成都，转车到南充，再从火车站赶往汽车站换乘。盛夏酷暑里，岳父背上驮着大件行李，左右手各提满包裹，还要紧紧牵着年幼的女儿。女儿走得筋疲力尽，央求父亲背她，可岳父早已负重不堪，只能心疼地把她架在肩头，一步步艰难赶路。

　　还有一次返程恰逢八月底学生返校高峰，岳父在绵阳火车站排了长队，只买到一张站票。带着年幼的女儿和沉重行李，他在拥挤的车厢里寸步难行，全程没找到座位，也没法补办座票，只能挤在车厢接头处。成年人尚且能勉强撑着，小孩子却熬不住，幸好遇上有人出租小马扎，女儿就这样挤在厕所门口，坐着小马扎熬过了整整一夜。

　　三年前，当年在火车上坐小马扎的小姑娘成了我的妻子，新婚返乡走亲访友，出行早已换了模样。我们不用再去车站排队购票，只需在手机上轻松预订西安至重庆经停南充的动车票，还能选到舒适的双人座。如今动车时速可达150至250公里，翻越秦岭的路程，从当年的十几小时压缩到短短3小时40分钟。同样是穿行秦岭，同样是蜀地山水，却再也没有当年的拥挤颠簸、脏乱局促，更没有父辈提起返乡路时的那份畏惧与无奈。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国铁路运力有限，长途出行满是困境：春运和假期高峰，购票要彻夜排队，甚至托关系才能抢到票;列车时速仅五六十公里，停靠站点多，西安到四川翻越秦岭就要十几个小时;车厢常年超载，过道、连接处挤满乘客，行李堆得满满当当，卫生条件差，服务配套也跟不上，餐食有限、饮水不便，长途旅程格外煎熬。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西充到西安的出行方式，经历了翻天覆地的蜕变。上世纪九十年代，铁路逐步电气化，内燃机车替代蒸汽机车，列车速度和舒适度略有提升，绿皮车依旧是主流，但准点率和乘车环境有所改善。2007年，西安至宝鸡动车组开通，陕西正式迈入动车时代，为后续高铁发展打下基础。2017年底，全国首条穿越秦岭的西成高铁通车，彻底改写秦蜀出行历史，西安到广元车程缩短至一两小时，即便西充暂未直通高铁，经广元中转，两地往来时间也大幅缩减。

　　步入新世纪，西安铁路枢纽持续升级，西安北站成为全国“八纵八横”高铁网的核心节点，车站改扩建后配套更完善，电子客票、无纸化进站等智能化服务全面普及，出行全程高效便捷。

　　从绿皮车的缓慢颠簸，到高铁的风驰电掣，铁轨上的变迁，不只是交通工具的迭代，更见证了中国铁路的飞速发展，藏着百姓生活水平的跨越式提升，也拉近了秦蜀两地的地域距离。如今，越来越多川东北老乡在西安经商创业，两地商会往来密切，乡情因畅通的铁轨，变得愈发浓厚。

　　乡情系着铁轨上的变迁，岁月流转间，我们始终铭记父辈的故土情深，也感恩时代发展带来的美好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