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亚

　　不知从何时起，院子里的流浪猫多了起来，总引得院子里的小孩整天围着它们转。儿子上初中时，每天放学攥着五元钱零花钱，雷打不动要花一元钱买根火腿肠，蹲在花坛边喂猫。我撞见时，先是愣了愣，随即懂了——那是独属于少年的、没掺半点杂质的善良。我劝过他：“你那点钱够自己买瓶水的，别管这些猫了。”他没反驳，只抬眼望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执拗，只有一种“你怎么不懂”的清澈。我忽然就闭了嘴，他心里揣着的怜悯，原是我拦不住的。

　　有天他放学冲进家门，声音发颤：“妈，大黄猫不见了，听说……死了!”我看着他眼睛湿润了，便递了张纸巾。从那之后，他还是喂猫，只是蹲在花坛边的背影，偶尔会显得有点孤单。

　　后来他上了高中，日子被补课和试卷填得满满当当。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踩着路灯的影子回来。竟再没见过他喂猫的样子。那些蹲在花坛边的背影，好像随着少年的成长，悄悄藏进了旧时光里。

　　上大三时的一个晚上，儿子忽然打电话说：“妈，我要领只猫回家。”说是同学家要去北京，托他照顾一周。我知道他的心思，那语气里的期待太真切，我无法拒绝。

　　几天后，一只米黄色的小猫怯生生地踏进了家门。儿子叫它“奶黄包”，圆溜溜的眼睛像浸了蜜的黑葡萄，总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点风吹草动，它就“嗖”地钻进沙发底下，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尾巴尖。倒是很懂规矩，从不在别处乱拉乱尿，用完猫砂还会仔细地扒拉沙子掩埋，像个怕做错事的小客人。我试着抱它，它浑身紧绷，爪子悄悄蜷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可儿子抱它时，它却软成一摊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原来动物也认人，谁对它好，其心里像明镜似的。

　　一周过去，同学没来接猫;又一周过去，还是没动静。我忍不住问起，儿子挠挠头，终于说实话：“妈，其实是我花七百元钱买的，我怕你不同意……”我看着他忐忑的眼神，再看看脚边正啃拖鞋的奶黄包，气没上来，反倒笑了。“行吧，留下就留下，别耽误学习就行。”他瞬间笑开，眼睛亮得像星星。

　　奶黄包渐渐成了家里的一员。它会在我看书时跳上书桌，趴在摊开的书页旁，尾巴一下下地扫着我的手背;会趁我化妆时叼走发圈，被我骂一句就叼着发圈跑到沙发上，歪头看我，像在挑衅;会把塑料瓶盖当玩具，滚得满客厅都是，自己追着瓶盖跑，摔了个四脚朝天也不恼。家里的空气里，渐渐飘起了猫毛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热闹。

　　直到那天下班，我在公园撞见一只流浪猫。它瘦得肋骨分明，看见人就弓起背，眼神里满是警惕，像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兽。有人走近，它立刻钻进灌木丛，等脚步声远了，才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嗅着地上的食物残渣。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忽然就懂了当年儿子的心情。那些流浪的小猫，它们的野性不是天生的，而是风餐露宿磨炼出来的;它们的警惕不是冷漠，是一次次被驱赶、被伤害练出来的。它们和人一样，也盼着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盼着一双温柔的手。

　　时光如墨，在生活的宣纸上不停地晕染，突然某一天会惊觉，已是另一幅丹青。在这花香四溢的季节里，我一边欣赏着园子里的夜色，一边用脚步丈量着回家的路，突然想起儿子蹲在花坛边喂猫的背影，想起奶黄包在我怀里打呼噜时的憨态。原来所有的遇见都有缘由，少年时埋下的善良种子，终会长成温柔的树，替我们接住那些漂泊的小生命，也温暖着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