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清雨霏微,漫洒陕北黄土高原。柳依长风芳树初绽。游子立于苍茫春光里,遥望大河远山,将悠悠思绪寄于山河两岸,平生最深惦念,皆付以风骨立身、以厚德传家的先世故人。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初见《论语》中此句,内心如惊雷激荡。“慎终”,是对先人一生行迹的深情缅怀;“追远”,是感念往圣先贤的高风亮节,传承其道,方能让文明与家风愈发醇厚。《老子》言“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恰与这份初心相映。而在我生命里,父亲,便是“慎终追远”最生动的践行者,他用一生的担当与坚守,为家族铸起了一座永不坍塌的精神丰碑。
我家与“生死”二字紧密相连的故事里,处处镌刻着父亲的身影。
我出生前后,家中正逢变故。外公一生好强,却于1968年初冬在逆境中不堪打击,猝然离世。外婆一生仅有母亲一女,彼时我尚在母胎七月,家中清贫惶乱。是年仅26岁的父亲,毅然摘下腕间的罗马牌手表,典当换得75元,为外公送终。这一方手表,是他当时最珍贵的家当;这75元,是他为逝去长辈争得的最后体面,更是一个男人在风雨飘摇中,扛起家族责任的最初模样。正因父亲的担当,母亲得以坚韧,我才得以平安降生。外婆也被接回家中,安稳度日。
1994年早春,噩耗突至——年仅42岁的二爸,因车祸不幸离世。那时我25岁,第一次体会痛失亲人的锥心之痛,也初次看清,父亲如何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大家庭的天。二爸离世后,留下年过七旬的祖父母、40岁的二妈与三个未成年的孩子。父亲主动揽下抚育所有孩子的重任,待堂兄堂妹,疼爱更甚于亲生子女将“长兄如父”的情义,化作日复一日的操劳与呵护。在他的悉心养育下,八个孩子次第长大,成家立业,生活美满。这份担当,贯穿父亲一生。他一生操持家族近四十六场红白喜事娶亲嫁女、添丁满月、长辈寿辰,每一场都亲力亲为。自父亲四十岁后,家中年年有事。事事上心,临事必召家人商议,长幼分工,井然有序。我们自幼在其间耳濡目染,长大后持家有道、日子安稳,皆受他言传身教。父亲待人公道,处事干练,一族和睦团结,远近称颂,被乡邻尊为家里家外的“大管家”。
父亲的风骨,藏在日复一日的规矩里,刻在家族的骨血中。他一生素朴,不苟言笑,却自有威严。家风沉稳厚重,不事张扬,却容不得半分轻慢。食不言、寝不语,长辈未动筷,晚辈不先食;米粒落地,亦要拾起惜福。他从不多呵斥,只一个眼神,我们便懂收敛守礼。
他教我们立身处世,从无虚言,全是身教: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待人谦恭;见长辈问好,受恩惠铭记,有过错担当;勤劳俭朴,不贪不懒,正直踏实。再苦不丢骨气,再难不失体面。这些细碎规矩,成为我们一生的底气与准则。父亲的担当,不只在一家之内,更在乡邻之间。旁人红白诸事,他亦倾力相助,公正周全,不求名利,只凭一颗善心,赢得四方敬重。
又近清明,春雨如丝,湿了归途,也湿了思念。《诗经》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亲的养育之恩、托举之德,字字铭心。外婆辞世时的安然,刘爷爷待我如亲孙的温情,父亲一生的坚守与负重都化作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
父亲离开我,已然整整十年。这十年,我始终不敢提笔,怕笔墨太轻,载不动他一生的厚重;怕一念起,便泪涌难抑。今日所书,不过是他为家操劳的零星片段,他一生在岗位上的坚守与作为、在世间的品行与功业,我心有所感,却仍写不尽、道不全。此心长情,只为忆父。纵有千言万语,也难诉一腔思念。正所谓: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天人相隔,山高水远,满腔牵挂无处可寄,只深藏于心,岁岁年年,不曾稍忘。
不必清明,已是情深。我以细雨为笺,寄去对故人的思念;以草木为喻,诉说心底的牵挂。今日春雨温慈,抚平我心头焦灼;今日草木柔婉,安放我一身疲惫。我托细雨代为致意,告慰所有惦念我的故人:我一切安好。我借清风轻声诉说,回应所有我牵挂的亲人:我活成了你们期盼的模样。
雨停了,草木绿了,山河也温柔了。
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之荷)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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