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锋/文

　　惊蛰节气、阳光灿烂、万物萌发。铜川市印台区政府对面、北宋塔下的农贸市场内，人流如织。街道两旁众多商铺参差排列，一位老人戴着“火车头”军用帽子，稀疏的白眉下、露出浑浊但温和的双眼，穿着厚厚的棉衣，坐在阳光里，安详地晒着太阳。面前排列手套鞋袜、背后悬挂衣物，老人只是静静地坐着，并不刻意招揽营生。

　　我好奇地上前问道：“老人家，你多大年纪了?”“我是1923年7月生人，104岁了。”“啊?老人家您可真是高寿呀!”我跷着大拇指说。“您是不是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我猛然想起广印哥提起过，有位摆摊的老人不简单，曾入朝作战。“是呢。”老人笑眯眯地回答。“入朝作战，我随部队编入铁道桥梁独立团，敌人不停地轰炸我们的补给线，我们不停地修铁路桥梁，也修公路。”提起抗美援朝，老人立刻来了精神，声调也提高许多，像是换了一个人。“我叫姚富恒，山东济南人。1945年10月，我参加八路军，1947年入党，后来我们编入第二野战军。我参加过济南、淮海战役，解放南京、上海的战斗，一直打到杭州，打到湖南株洲、衡阳等地。解放后，朝鲜战争爆发，我随军入朝作战。”老人坚定地说。姚老因为年事已高，吐字不清，加之山东口音浓厚，我大概能分辨出他讲述的意思。

　　“您是真正的大英雄!”我为姚老跷起大拇指，由衷地夸赞。“我不是英雄，牺牲的那些战友才是英雄。我们独立团，仅1952年就补充了三次新兵，共牺牲了700多人;一起入朝作战的73名战友，最后只剩我们3人活着回来，我是在替牺牲的战友们活着。”老人说完，浮现出悲怆而坚定的神情。

　　我的眼前顿时清晰出现《金刚川》电影里，敌机呼啸着反复轰炸大桥，我方桥梁工兵麻利修复大桥的场景——这些忙碌的修桥战士中，一定有姚老的身影。我对姚老瞬间肃然起敬。

　　“朝鲜战场很艰苦!敌人的细菌战厉害的很哪，可把人害苦了!最大的困难是没有吃的，敌人不断轰炸我们的补给线，后方冒着生命危险送来的粮食实在有限。没有吃的，冲锋的时候，战士们嘴里噙着石头蛋子杀敌——”姚老讲到动情处，忽然欲要站立起来，咬牙切齿、双目瞪圆，双手握拳端枪拼刺刀的动作，嘴里发出“嗯!嗯!”低吼声。我瞬间惊得目瞪口呆：眼前哪里是位百岁老人，分明是战神附体的志愿军战士英勇冲锋、与敌人展开生死搏杀。“后来，黄继光的父亲还来慰问过我们，带着黄豆、玉米、小米，他知道我们缺吃的。”姚老说。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说到尽兴处，姚老竟然大声唱起志愿军战歌，令人豪气顿生，围观上来的群众也情不自禁加入到合唱中，北宋塔下洋溢着高亢嘹亮的熟悉旋律。

　　“抗美援朝胜利后，我复员回到铜川汽车运输公司，1982年12月退休。”老人平静地说道。他不愿安享清福，摆起小摊有事做心不慌。“政府很关心我，逢年过节都来看望，我有退休金，啥都不缺。”有人送他水果，他执意推辞，笑容质朴而坚定。

　　阳光下，老人的身影与身后千年古塔相映，巍峨挺拔。他历经战火洗礼，一辈子听党话、跟党走，把忠诚刻进生命。他说，如今国泰民安、生活幸福，国家强大了，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要跟着党，一起实现中国梦。

　　一次寻常的遇见，一场精神的洗礼。这位百岁老兵，用一生坚守，诠释着什么是信仰担当，什么是共产党人的初心本色。塔影巍巍，军魂不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是烟火人间里最可敬的长者，是时代长河中最闪亮的坐标。

　　后来，我听老人的小儿子说，他父亲在解放战争期间因为作战英勇，荣立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抗美援朝战争中，曾任运输连连长，荣立过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多次。但是姚老对我讲的最多是怀念战友之情，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赫赫战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