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艳丽

　　我的外婆，是黄土高原上最普通的农妇。她的手粗糙得像秋天的老树皮，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泥土的褐色。但在妈妈记忆里，外婆与“书香”的结缘，却比田垄还要早。

　　家里唯一的“书”，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农家历》。春种秋收，她总在油灯下用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雨水”“惊蛰”那些段落，嘴唇无声翕动，像在跟土地爷虔诚对话。有时她把妈妈搂在怀里，指着那些方块字：“娃，这个字念‘雨’，有了雨，麦苗才能喝饱水。”那本《农家历》，就是妈妈的启蒙“识字本”。外婆指尖的温度，混合着泥土和纸张的气息，是妈妈闻到的第一种书香——带着汗味、土腥味，却无比踏实的“垄上书香”。

　　外婆知道光靠《农家历》喂不饱孩子对远方的好奇。不知她从哪儿听说，邻村收破烂的老人偶尔能收到旧书报。于是外婆背着半筐攒下的鸡蛋，走上十几里蜿蜒山路，去换回几本缺页少角的旧书、几张泛黄的报纸。昏黄油灯下，外婆把那些“宝贝”摊在炕桌上。她指着画报上巍峨的楼房、奔腾的火车，用最朴实的乡音给妈妈编织：“娃，这楼高得能戳破天!这铁家伙叫火车，吼一声能跑得比山风还快!”油灯跳跃的火苗，映着她专注而向往的脸，也把那些粗糙纸页上的图画烙进妈妈脑海。这混杂着煤油味和旧纸霉味的书香，是贫瘠岁月里最奢侈的精神食粮。

　　外婆最珍视的是妈妈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农忙时节她把妈妈带到地头，休息时让妈妈念书。妈妈念“锄禾日当午”，她就指着眼前金黄的麦浪说：“对对对，粒粒都辛苦!”妈妈念“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她就望着远处山峦：“娃，念书就是爬高山，爬得高才看得远!”她用最朴素的农事注解书上的道理，让那些文字像麦粒一样沉甸甸落进妈妈心坎。

　　有一次妈妈在书上读到“嫁接”，兴奋地跟外婆比划。没想到第二年春天，外婆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根苹果枝条，学着书上的样子笨拙地在自家酸梨树上鼓捣起来。邻居都笑她瞎折腾，她也不恼：“书上都写了，试试怕啥?”秋天那几根枝条竟真的活了，结出几个又大又甜的苹果。外婆把最大最红的一个塞给妈妈，皱纹里漾着自豪：“看!书没骗人!书里真有宝!”那苹果的清香混合着书页的墨香，成了妈妈心中最芬芳的“玫瑰”。

　　后来妈妈像一只离巢的鸟，飞出了大山。离家那天外婆天没亮就起来，默默给妈妈收拾行李。她塞给妈妈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旧书报纸，最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那是她用卖了一季花椒的钱买的。

　　“娃，城里书多人更聪明。妈没本事，这些旧书，还有这‘哑巴老师’(指字典)，你带上。想家了或者累了就翻翻。”外婆声音有些哽咽，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包袱皮。沉甸甸的包袱既压在妈妈肩上更压在妈妈心上。包袱皮上残留着熟悉的泥土气息，那是妈妈生命中最厚重的“玫瑰书香”。

　　多年后妈妈在县城安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一次回老家，看到外婆更老了。她翻箱倒柜找出那个珍藏的蓝布包袱，拿出里面那些泛黄变脆的旧书报，还有那本边角磨破的《新华字典》。她颤巍巍搂着我，指着那些“老古董”说：“乖孙，这是你妈妈小时候的宝贝!外婆不识字，可外婆知道书是好东西!你妈妈就是靠着这些书本，才飞出咱这山窝窝的!”夕阳余晖透过窑洞窗棂洒在我们身上，洒在那些承载着两代人记忆的旧书页上。空气中仿佛又弥漫起当年那熟悉的气息——泥土、旧纸，还有希望。

　　外婆，这位黄土高原上最平凡的农妇，用她粗糙的双手和金子般的心，在贫瘠土地上为妈妈，也为我，种下一株最坚韧的“玫瑰”。这“玫瑰”的根深植于泥土的厚重;它的芬芳，是汗水的咸、旧纸的陈，混合成独一无二的“垄上书香”。它告诉我，纵使身处垄亩，心亦可向星辰;纵使手握锄犁，精神亦可丰盈。这来自土地深处的“玫瑰书香”，必将如生生不息的庄稼，在一代又一代人心田里，抽穗扬花，结出饱满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