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霄
建国路有一家炒货店,常年不断排满队,就像早年服装店没生意时,请人当托儿一样,可是这些托儿却是自愿的。从白天排到晚上、开店排到关店。因为这家店,周围店铺的清仓广告居然做出了装饰设计,仿佛“清仓”二字,是店里最新的海报宣传。也对,在老城区里,尤其是一些无法被人们第一瞬间看到的生意,当然是做不起来的,所以它们经常倒了开,开了又倒,来来回回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是常态。没有人记得同一个位置到底开了多少家店。
旁边有一家看起来是真的清仓的店铺,几乎占据整个店面的橱窗里,左边堆积着几大包绿色蛇皮袋子。袋子上竖着折半的白色广告纸,一半写着“秒杀五十”,另一半写着“拆”。右边则是一堆已经被拆卸的假模特。它们的胳膊腿被无情扔在周围,但有的依然面带微笑,仿佛在说悄悄话;有的仅仅是看着橱窗外的人;还有两个静静地靠在一起。
店门口一边放着一个贴满纸的假模特。头上贴着“音响300”,肩膀上贴着“沙发处理”“货架处理”。店主站在旁边的高凳子上吆喝,他的口罩半挂在下巴上,一边甩着手上的塑料拍手器,一边吆喝着:“哎!来——哎!来看一看了哎!”
路过的人被这吆喝声吸引得看了过去,他们从店的最左边开始边走边看,一直到店的最右边,目光才恋恋不舍地移开,但是没几个人进去。
毕竟,这些店面每天都在清仓。
缝纫机的声音和路对面微信支付的电子音融合到了一起。
服装清仓店的斜对面有一排做缝纫的师傅们,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在这些交错的巷子中间有很多老店,像山,如如不动,无论风雨,它们永恒地伫立在那里。
最近老城区重修地面,围挡一个接着一个,那些还没有来得及维修的地方,地面的砖块破裂,下雨的时候尤为松散,经常动不动就踩得行人一身水。一个拿着桌布的男人,从某个巷子走过来锁边,男人同师傅开始聊天。旁边的女人看时间到了,说要回家给家人做饭,便结束了话题。
蓝色冲锋衣内胆,躬着腰,里面穿得满满的,黑裤子,足力健。她坐在折叠式靠背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戴着眼镜,一针一线缝衣服,她剃了自己的头发,短短的,微微发黄,应该是最近刚刚染黑的头发。缝纫机和椅子都是陪伴她多年的东西,都是她装点好的东西,缝纫机前,白布上写着已经看不清颜色的“换拉链”、“织衣服洞”、“织毛衣洞”、“换拉链”……
那个小小的老式缝纫机上,挂着她的伞、衣服布包、线头、拉链、剪刀。褪色的木凳上放了一个厚厚的坐垫,和自己缝的一个椅子靠背。
有时候,缝衣服不是为了缝衣服,而是找一个人听自己讲话。
早上一个穿着时髦的老年人,她烫着蛋卷头,穿着江山图印花的外套,黑色直筒裤配粗跟鞋,坐在缝纫师傅旁诉说着家常。师傅一边干活,一边陪她聊天。
每个人都有一把大大的伞,这把伞,是他们的外壳,绿白相间。大伞上写着原本的广告,伞的最上方,主人缝了一圈蓝白格子布,这圈布给那张广告布上增添了多一点温情。伞皱皱巴巴的,用了很多年。其余人的伞,各不相同却又有相似之处,有的是百事可乐,有的是乐百氏。每一把伞都是主人维护的结果,有的在顶棚加布,有的加塑料防水层,这些伞在风雨飘摇中,坚挺地做。这些裁缝铺主人的港湾。
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穿着玫红色冲锋衣,里面乱套了几件不太好看的毛衣,黑色运动裤,还有近几年尤为流行的老爹鞋,头发乱糟糟的。她提了一个已经被磨损的商品袋,手上还挂了一个二维码,一会儿帮她穿针,一会儿又聊聊天。
突然,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指着自己的外套,说衣服刚刚刮烂了,问师傅能不能补。她把老花镜微微斜下来,看了看,说:“脱下来吧,可以缝。”男人放下衣服,和女儿走了。
起风了,她戴上了黑色棒球帽,把自己的脸挡在帽子里。
紧紧挨着的那个女人,穿着绿色灶衣,黄色外套,灰色格子裤,想必是买酱油送的,黄色包边着一整片绿色。黄色和蓝色相间的格子短雨靴。缝着自己新买的刺绣,或许这是准备给孙女的。缝纫机旁边依旧是很多布袋,剑南春的手提袋,深绿色自制包裹,还挂了一个保温杯。
太阳下山了,她们把缝纫机包裹好,一层一层,最后用一个已经没有颜色的塑料纸包裹,靠在墙边。多少年来,都是这样。这个角落已经是她们人生的一部分。墙上的小广告不知道被覆盖了多少层,还依旧有新的,墙上挂着最新网络的广告:“全家两条流量放心用 宽带免费享1000兆 光网宽带 光纤入小区”。底下是网络管理员、装修经理的电话。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永恒停滞在那里。第二天,继续。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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