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艳
晨起推开窗,风里裹着淡淡的草木香,也捎着清脆的鸟鸣飘进屋来。这是春天在叫人出门了,没多犹豫,我便邀上好友往渭河去。
出了城,风先就变了模样,不再是街巷里裹挟的烟火尾气,而是混着柳芽清润、花草淡香。正应了那句“吹面不寒杨柳风”,拂在脸上软乎乎的,步子不自觉慢了,舍不得走快,生怕辜负了这风。
堤上的柳是最先醒的。远看是一笼一笼的烟绿,像谁用淡墨在天边晕了一笔,韩愈说“草色遥看近却无”,这柳色也是。隔着百十米看,软得像一团浮动的雾,把人的眼波都揉软了。走到跟前才看清,枝条上缀满了米粒大的新芽,嫩黄裹着一层细绒,我伸手碰了碰,软得像小猫的爪尖。风一吹,万千枝条轻轻晃着,把一整个冬天攒的枯寂,扫得干干净净。
柳色之外,是泼泼洒洒的花红。不是园里精心修剪的娇贵,是渭河边独有的、带着野气的热闹。坡上的山桃开得最盛,一树树的粉,像把天边的云霞扯下来挂在枝上。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我在树下站了会,肩头就落了几片,粉粉的,像谁偷偷给我别了枚小小的徽章。旁边还有几株野杏,花苞半开不开,白里透红,比桃花多了点怯生生的秀气。连草丛里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都认认真真开着,紫的、白的,星星点点,不抢风头,却把春天的生气,铺得哪儿哪儿都是。
顺着堤岸往下走,就到了渭水边。冬天里瘦得见底的河道,早被春汛喂得丰盈起来,浑黄的河水裹着上游的泥沙,哗哗向东流,浪头拍着岸边的石头,不急不躁,像一首唱了千年的歌。站在水边忽然就懂了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渭水流了千年,流过《诗经》里“泾以渭浊,湜湜其沚”的吟唱,流过秦汉宫阙的烽烟与灯火,流过王维笔下“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的折柳送别。多少王朝兴替,多少人事浮沉,都被这河水卷成了过往。唯有这春天,年年来赴约,柳照样绿,花照样开,河水照样东流,这生生不息的轮回,才是天地间最动人的深意。
我们找了块临水的青石坐下,晒着暖融融的太阳,看春光落在水面上,被浪头揉成满河的碎金,晃晃悠悠向东去。远处的田畴里,农人在整地,铁犁翻起新的泥土,湿乎乎的气息顺着风飘来,那是春耕的讯号,是一年日子最踏实的开端。不远处的草坪上,小孩嬉闹的笑声脆得像刚化的泉鸣。挽着手的老人,悠闲地指着开花的树低声说话,眉眼间全是松弛的暖意。
这春天,从来都不只是文人笔下的诗句,不只是花红柳绿。它是公平的,是浩荡的,是落在每个人身上的温柔。千年前的人能在这渭水边接住春光,今天的我们,也能在这河畔被春风裹个满怀。它藏在柳芽的萌发里,藏在花瓣的飘落里,藏在东流的河水里,也藏在人间烟火的耕耘与欢喜里,是枯寂过后的新生,是轮回之中的永恒。
不觉已是傍晚,我们身上沾满了花香,袖子里裹足了春风,连心里都被这半日的春光填得满满的。以前总觉得春天要寻什么盛大的景致,今天才懂那句“不如怜取眼前人”,何止是人啊。这耳畔的风,落在肩头的花瓣,这忙里偷闲的半日松弛,才是春天最金贵的东西。
毕竟花开有期,春光难驻,能接住手里的这份温暖,便是人间好时节。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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