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利

　　癸卯年闰二月，我随市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一行，赴草堂寺采风。当日繁花似雾，新绿氤氲，春光明媚，令人目眩神迷。空气中浮动着如梦似幻的气息，寺中见闻亦如这三月天气，意趣盎然。

　　草堂寺住持理正大师风趣干练，手持佛珠热情接待众人。他先引导大家礼谒天王殿、大悲殿与大雄宝殿，现场讲解鸠摩罗什舍利宝塔及明代所立历代宗派图碑，随后引众人步入古寺园林北院。院内茂林修竹，清幽雅致，“关中八景”之一的“草堂烟雾”便出于此处。理正大师领众人至八角亭下古井旁，只见井口有水雾袅袅升腾，我喜出望外，以为亲见这千年胜景，连忙上前以手机录下此番难得景象。

　　理正大师顺势笑言，得见此景者皆与佛有缘，必有福报，我听后暗自庆幸。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争相拍摄时，同行一位年届鲐背的老学者向大师发问。他引经据典阐明：草堂烟雾本为山岚水气所成，草堂寺地处终南山麓，沿线属于热水带地区，秋冬时节水汽上升，遇冷空气凝结为雾;井水蒸腾之气遇冷亦作烟雾状，遂成此景，位列关中八景。老学者继而直言：时值阳春三月，天暖气和，眼前烟雾究竟是真是假?

　　理正大师闻言微怔，随即含笑坦然地说：“是假的。”此语一出，众人兴致顿消，颇感失落。有人追问何时可见真迹，大师机智诙谐答道：“只要井中设备无恙，何时来，何时便能见。”话音未落，满场释然大笑。

　　由此我忆起往昔游历长白山天池的经历。当日寒风猎猎，我们得览天池全貌，南望邻国风光，尽兴拍照留念。下山途中，导游笑称，天池十晴九雾，能见全貌者皆是有福之人，必有好运，众人听后皆感欣喜。次日逛二道沟市场，与一位售卖人参的朝鲜族老者闲谈，问及山中大雾，老者直言：山上风大，有雾亦难留存。一席话令众人愕然，不免懊悔：人生或难再临天池，本可留存一份美好兴致与祝愿，何必刨根问底，自扫其兴。

　　两桩事异曲同工，予人诸多人生启示。

　　近来网上流传不少戏谑短片，镜头前风姿绰约、光彩照人的女子，卸妆后面色黯淡、细纹隐现，容貌平平。视频意在调侃“人工美颜”，我却以为：留存美好、装点世间，令人赏心悦目，亦增自身底气，何尝不可?何必执意深究本相，非要窥尽卸妆真容、探看孔雀开屏背后之态?

　　另有一则流传甚广的小故事：一位双目失明的女孩，幼时问母亲自己容貌如何，母亲温言告知她生得极美，是村中最俊秀的姑娘。女孩满心欢喜，人生满是阳光。母亲嘱托乡人切勿道破，待女孩长大，为她觅得一位良人，又告知她丈夫俊朗健硕。婚后女孩问起自身容貌，丈夫依言赞她最美，女孩心怀满足，一生安稳幸福，育有儿女，家庭和美。母亲这番善意的谎言，成就了女儿一生幸福。可见特定情境下，不必穷究事理真相、打破砂锅问到底。偶存朦胧，安于不觉，反倒更易收获圆满与欢愉。

　　清代“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沉浮宦海文场半生，洞明世事人情，五十八岁辞官归隐前夕，题写“难得糊涂”四字，流传至今。此言意在提醒世人：待人处世，于细枝末节处不妨糊涂几分，这是胸襟，是境界，亦是生活智慧，可令人豁达常乐。反之，太过清醒、太过较真、太过计较，往往身心俱疲，易生迷茫与失望。人际相处、日常行事，看穿不必点透，反感不必为敌;糊涂退让，藏着人生的通透与大智慧。

　　《红楼梦》中有联语：“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世间万象，现象与本质、是非对错、清醒与迷茫，本就交织错综、扑朔迷离。于真假有无之间守好本心、择定方向，追寻踏实而有益的幸福，方为处世之智。

　　宋儒朱熹有言：“随遇而安，无预于己，所性分定故也。”意谓人处任何境遇皆能安然自适，不必强求预设，性情本分自有定数。正所谓“随遇而安无不可，人间到处有花香”。

　　此番草堂寺采风，由“草堂烟雾”所得感悟，看似淡然，实则是积极通透的生活态度，藏着生活的辩证之理。此行所见所闻、所思所悟，便是采风之行的珍贵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