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是最懂竹的。
细细的,斜斜的,落在山坡上,落在竹林间,不声不响,却把整个冬天的沉寂都洗透了。雨丝轻柔得像母亲的手,拂过每一片竹叶,拭去积攒了整个冬天的尘埃。于是,那些竹叶便鲜亮起来,绿得发亮,绿得要滴下水来。
我走进那片竹林的时候,雨刚停。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青草的芬芳。深深吸一口,能觉出那股子清冽一直沁到肺腑里去。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浅浅的脚印。抬眼望去,一根根春竹拔地而起,直直地冲向天空,像无数支蘸饱了绿意的笔,要在蓝天上写些什么。竹节分明,一节一节向上攀升,不弯不绕、不蔓不枝。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暖暖的,在地上洒了一层金黄。
我走到一根新竹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竹节。那是刚刚长成的节,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凉凉的、润润的。每一节都收得紧紧的,清晰分明,忽然想起北宋诗人徐庭筠的诗句“竹未出土已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说的不就是眼前这景象吗?
细细品来,竹之有节,恰如人之有守。你看它,从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起,每一节都长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风来了,它摇一摇;雨来了,它弯一弯。可风雨过后,它还是直直地立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不正像做人?世事纷扰,诱惑丛生,可能弯一下腰、低一下头,但心里的那根“主心骨”不能断,立身的“正”不能丢。
剖开一根竹子,你会发现,它竟然是空的。可正是这“空”,让它有了最大的“容”。风穿得过,光透得过,雨落进来,也会顺着竹节流下去,滋润下一寸土地。它不私藏,不淤塞,不为自己积攒什么。那些雨水落在它身上,它只是暂时接住,然后悉数还给大地。做人若也能修得这副“空心”,不贪不占、不藏不掖,该是多通透、多自在的事。
四月春竹,长得最快,一夜春雨,便能蹿出几尺高。可无论长得多急,它都不会漏掉一个节,每一节都扎扎实实,每一节都清晰分明。那是它的规矩,也是它的底线,长歪了,就成不了材,缺了节,就立不起来。
雨又下起来了,比先前大了些。我躲进竹林深处,听雨打竹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又像谁在低声耳语。竹叶密密地叠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雨声筛得细细的、柔柔的,听着听着,心便静了下来。
春天的竹林,绿得透亮。新生的竹叶嫩嫩的、软软的,像刚洗过的绸缎,在风里轻轻摆动。竹竿上的青皮,润润的、凉凉的,摸上去像玉,像瓷,像上好的绸缎。阳光照进来,整个林子都是绿的——浅绿、翠绿、墨绿,层层叠叠,明明暗暗,却没有一丝杂乱。那些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疏密有致。
四月春笋,正在生长。每一根破土而出的新笋,都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向上的力量。它们的根在地下紧紧相连,彼此扶持,它们的梢在天空轻轻相触,互相致意,整片竹林,就是一个清朗的世界。
雨停了,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竹林里一片明亮。竹叶上的水珠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凉凉的,落在脸上、落在肩上。我走出竹林,回头望去,那些春竹依然立在那里,直直的、静静的,像一群沉默的君子,用整个生命,守护着脚下的土地,也守护着每一个拔节生长的春天。(张雅楠)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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