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大别山里的雾气便渐渐薄了。天还蒙蒙亮，那雾气缠在山腰上，像是给群山系了一条素白的纱巾。我沿着石阶往茶园走，雾水打湿了脸颊，凉丝丝的，倒叫人精神一振。

　　太湖县的茶园，是在大别山的余脉上，周围有十万亩花亭湖的水域。茶树就长在这样的地方，说是“吸天地之灵气”，倒也不算夸张。春天的太阳是软软的、懒懒的，照在湖上，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这水汽便丝丝缕缕地，浸润到茶树的每一片叶子里去。故而那茶叶，便也带了山水的灵秀与温柔。我站在茶园的高处往下望，一垄一垄的茶树，青翠欲滴，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绿绒毯。

　　采茶的人散在里头，戴着斗笠，背着竹篓，手指在茶枝间翻飞，像是在弹奏一支无声的曲子。 采茶是有讲究的，好茶要赶在清明之前，春分之后。那时候的芽叶，嫩嫩的，一芽两叶，饱含着水分。采下来还要经过摊凉、杀青、做形、干燥等几道工序。我见过老师傅制茶，那双手在热锅里翻腾，搓、揉、捻、抖，一气呵成，又像是在练一套柔中带刚的拳法。茶叶在他手里渐渐蜷曲，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墨绿的“之”字。制好的茶捧在手心，凑近了闻，有一股清冽的香气，不是浓烈的，是幽幽的，像空谷里的兰花开。

　　回到屋里，我取了一只素净的白瓷杯，撮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水是刚烧开的，滚烫滚烫的，冲下去的一瞬间，那蜷曲的叶子便缓缓地舒展开来，像是从一场长长的冬眠里醒来，慵慵地伸着腰。茶汤是清亮亮的，透着浅浅的绿意，对着光看，能瞧见无数细小的绒毛在里头悠悠地浮动。那香气也随着热气升腾起来，沉沉地、幽幽地，满室都浸在这香气里了。

　　我端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初时是微微的苦，但苦味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满口的鲜，满口的甜。那甜意不是在舌尖上打个转就走的，它会顺着喉咙，一直淌到心里去。然后舌根底下便汩汩地生出津液来，清爽得很。这清爽，正是春山新雨后的气息，叫人神思也清明起来。

　　窗外，暮色渐起，山里的雾气又浓了。杯中的茶已经淡了，但齿颊间还留着余香。我想，这大概就是茶的妙处吧，它不只是一杯茶，更是一种心境、一份安顿。陆羽若生在今日，喝到这二祖禅茶，不知又要在《茶经》里添上怎样的一笔呢?(张韵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