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议丹
今夜泰兴的月色是淡青的,懒懒地倚在窗棂上。远处化工园区的管廊静卧着,倒像是您旧时挑水的扁担,横在朦胧的夜色里。想起民兴村的青石板巷子,想起织绳机“咔嗒咔嗒”的声响,竟比这江南的晚风更分明些。二十余年漂泊,冲不淡您佝偻着背挑担子的影子。
民兴村三米宽的青石板路,原是我整个童年的量尺。天还青黑着,您便挑着两头颤悠悠的竹筐出门,一头盛着赶集的菜蔬,一头蜷着熟睡的幺妹。灶上酸菜坛子咕咚咚冒着泡,您自己却常以凉水就着硬馍充饥。那时我们的“家”,是瓦缝里漏下的星光,是井台边四溅的欢笑,更是您四更天磨豆花时腾起的白雾。您常说:“千条路都通米缸,读书才能挣出活路。”这话轻如柳絮,却压得我半生脊梁不敢弯。
后来您扎进绳索堆,织绳机的铁钩在晨雾中穿梭如飞。三股麻线绞成辫,恰似我们姐妹三人的模样。待到赶集日,您挑着数百根绳索翻山越岭,扁担在颈后压出个“富贵包”。您摸着隆起的弧度苦笑:“这下真成罗锅老太了。”转身却将酸菜坛里的盐花数了又数。
一九九八年搬去威远县城那日,您把织绳机拆作零碎,却拆不去骨子里的韧劲。您带着伙计们抖落粉料、修补破口,把上万条袋子处理得如刀切般齐整。后来生意难做,您赊账卖货、熬夜理货,寒冬腊月追讨欠款,裹着单衣守到半夜。再后来,楼市初起,您跑遍新盘卖过保险,开过食铺,连长途车票都代售过。您总念叨:“活路是闯出来的。”那些年您从不言苦,唯独电视里煽情的画面,才惹得您眼泪汪汪。
二〇一二年北上的绿皮车里,您硬塞给我几卷绳索:“捆行李牢靠。”我笑您古板。初到陕北,我在靖边的炼塔下当操作工,零下二十度的寒夜里,油泵结霜的声响像碎玻璃般刺耳。您总在电话里念叨:“川妹子的骨头是铁打的。”可这“铁骨”,偏把最锋利的棱角朝向您。
后来被调去洛川,机缘巧合拿起了笔杆子。工装兜里揣着采访本,穿梭在装置区与办公楼间,成了企业与纸页间的摆渡人。笔下记录过许多故事:八旬的老工程师,大国工匠,暴雨夜全员抢修的惊险画面。再后来,企业扩建的蓝图铺到江苏泰兴,我随项目南下,除了继续写那些钢铁与汗水交织的故事,又多了份人事的担子。
母亲可知?今岁恰是延长石油成立百廿年。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钢铁炼塔,如您当年织就的绳索般,将无数细碎的坚韧拧成擎天的筋骨。上月调解劳资纠纷,我推开窗指着管廊道:“你看那些螺栓与螺母,一个愿凹,一个肯凸,风雨里才扣得住百年。”话一出口,自己却怔住了——这分明是您用半生验证的生存哲学。
如今我也成了“老炼化”。笔尖淌出的墨,染透了企业的年轮:从陕北沟壑间第一口油井喷涌的浊浪,到江畔码头上蜿蜒如龙的灯火。某夜写稿至凌晨,抬头望见装置区的灯火蜿蜒如龙,竟与民兴村夏夜的萤火虫阵重叠。原来有些光,注定要穿透长夜。
去年端午归家,小外孙赖在您膝头啃粽子,夕阳把您眼角的皱纹染成金线。这才看清您眉间藏着的山河——是我读不懂的沧桑,也是说不尽的恩情。那曾被绳索压弯的脖颈,依旧倔强地昂着头,像石油井架上不倒的旗。
眼下我们姐妹三人,早已成家立业,孩子绕膝,烟火可亲。可您自己呢?除了总嗔我们“铺张浪费”,却顶着蓉城的银杏雨“干零活”,说是“闲着手痒”。
母亲,信写至此,江轮的汽笛正撕开夜幕。远处货船的灯火连成金链,这头拴着泰兴的码头,那头系着威远的老家。您总说“好日子是熬出来的”,如今女儿懂了:从川南稻田到陕北油井,从您织就的小生计到国家能源的命脉,中国人的路,原是一端系着闯劲,一头牵着柔肠。
待今年装置复工投产,我带您去江边看船。我们就静静坐着,任江风把错过的廿年光阴,细细说与浪花听。
愿您眉间山河常青。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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