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勐
当车子悄然从环山路的谭家寨向南一拐,驶进“周塬”路时,人便像一滴不经意间滑入清池的墨,倏地晕染进一整幅正在醒转的春天的画卷。环山路上繁忙的来往汽车,被这轻轻一拐,干脆截断在身后。眼前的路静默蜿蜒,像一条被春风熨得微温的、浅灰色的带子,松松地系在山塬的腰间。我们不是赶路,倒是被这路渐渐地、不容分说地引入了它精心铺展的画卷之中。
这画卷的起笔,便是飞仙沟了。
飞仙沟,总让人疑心在某个岚雾氤氲的拂晓,有一群衣袂飘飘的仙子曾在这里翩翩起舞。如今仙子是无踪无影了,仙气却仿佛都凝成了花,泼洒在沟梁与对面的张龙村坡上。那不是一树两树的疏影横斜,而是真正的、漫山遍野的、失了管束的梅花花海。
梅花的红,是分层次的。近处的是那种刚刚被朝露吻过、饱含汁水的娇红,一嘟噜一嘟噜,沉甸甸地压在遒劲且尚带些冬意的深褐枝干上,像迸溅的朱砂,又像无数攒聚着的细小火焰。抬眼向远处坡上望去,那红便淡了下去,化作一片融融的、水粉似的红霞,与山坡上未醒透的草色和远处淡青的山影,朦胧地交融在一处,分不清界限。
此刻朝阳正好,那种金箔般脆薄透明的光,斜斜地铺过来,给这无边的红锦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晕。没有扑鼻的浓香,只有一丝丝、一缕缕极清冽、带点甜意的冷香,乘着风时有时无地拂过,像一声声极轻、极满足的哼唱。
眼前是浩荡烂漫的红梅花,远处又传来了杜鹃的欢快鸣叫。这便是春天最热闹的演出,如此慷慨而又如此霸道,生生将你的魂魄摄去。
沿着这被梅花熏染过的路继续向东,路依着山势走,一弯又一弯,仿佛永无尽头。方才那铺张的、人间烟火的绚烂,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博大的绿意所取代。车子来到了翠峰山脚下。这里的绿是活的,带着呼吸,孕育着磅礴的生机与热烈的性情。
我实在是想爬翠峰山,可望着那伸到云里的山头,想想还是作罢,老胳膊老腿恐怕经不起折腾。开车继续沿着周塬路向东行。
坡回路转,当车子终于开进一处垭口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明镜般的水静静地卧在山坳里。这便是骆峪水库了。水色带着一种温润和些许碧意,将周围山峦的倒影,连同天上的流云,都一丝不苟地收纳进去。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荡,划开静静的湖水,也揉碎了满池的绿与蓝,阳光下波光粼粼,如梦如幻,像撒了一池细碎的琉璃。而在水库一侧山崖的褶皱里,一条几乎被荒草与灌木淹没的小径,隐隐约约,通向云雾深处。那便是著名的傥骆道了。
站在水畔,望着幽渺的古道入口,一时竟有些恍惚。脚下是沥青铺就的平整路面,抬眼是巍巍的水坝。就在咫尺之间,那条掩在草木中的小径,曾是一条维系着帝国兴衰、流淌着商旅汗水、承载过诗客行吟,也浸染过兵戈血火的交通命脉。杜甫的憔悴身影,是否曾在此踽踽独行?李白的瑰丽诗魂,可曾在此被山月照亮?那些无名士卒的骸骨,商贾驼铃的碎响,都早已被年年岁岁的春草掩埋,化作了这山间最肥沃的泥土。
历史的风云与眼前这属于春天的山光水色,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叠印在一起。不由让人浮想联翩。山乡因为周塬路的修通发生了巨大变化,古道已成陈迹,险隘化为通途。这变化,看得见也听得着,它让人在春天的喧哗里,看见农民脸上的灿烂,也听出一段深沉的历史余韵,那余韵里,有慨叹也有欣慰,更有一份对眼前这平静岁月的加倍爱惜。
带着这份微醺般的历史感,车子继续向前。路旁的景致,又从历史的幽深中转向了人间温暖的明媚。当那一大片一大片毫无保留的、泼辣辣的金黄,猛地撞进眼帘时,心脏竟像被一只温暖而明亮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弄不清这是哪个村的油菜花田,但春天的热烈再次来到眼前。
这又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春天语言了。如果说梅花的红是清丽婉约的绝句,山林的绿是雄浑厚重的古风,那么这油菜花的黄,便是最质朴、最热烈的民歌了。它们的盛开不是供人们观赏,是农民种在田里的希望。田畴顺着舒缓的坡地起伏,那金黄便也跟着起伏,形成一片缓缓流动的光的海洋。有风吹过,便漾起一层又一层柔和的金色波浪,波浪带着沉甸甸的、令人安适的香气,浓郁、甜腻,与山中清冷的梅香、林木的幽香截然不同。这香气里是汗水的咸,是泥土的腥,是劳作的歌,是人间烟火最踏实、最丰饶的底气。
人们驻足观赏,有几个孩童在田埂上欢笑奔跑,那鲜亮的衣裳,便像缀在这金色锦缎上的几粒彩色的纽扣。
这里的热闹,蓬勃而且接地气,能让人的嘴角不由自主就向上弯起。春天在这里,不再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它化作了可以触摸的茎叶,可以闻嗅的花香,可以期许的、沉甸甸的菜籽,还有农人脸上被阳光镀亮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的满足。
路,还在脚下曲曲折折地延伸,仿佛这春天的画卷,也在无穷无尽地展开。这一程,从飞仙沟惊艳的“红”启幕,在翠峰山深邃的“绿”里沉思,于傥骆道沧桑的“青”中怀古,再到灼灼的“黄”处欢欣。颜色是向导也是心境。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与耳朵,像是被装上了一个巨大容量的内存卡,不,或许比那更好。内存卡是冰冷的、机械的,而此刻我的内心是温热、湿润的,能随着脉搏一起跳动。梅的冷艳,林的幽寂,水的澄明,历史的回响,花的暄暖……它们并非杂乱地堆积,而是被一条周塬路和路上春天无形的手,巧妙地串联、调和,酿成了一杯层次丰富、回味无穷的春醪。
我看到的不再只是风景,我是在呼吸它,聆听它,品尝它,用全部的感官与心神,去拥抱这场春天的盛宴。在这畅情的欣赏与尽情的释放里,我与这山水,与这历史,与这无边的春色,似乎也达成了一种沉默的、却无比亲昵的和解。春天不再是身外的客,它住进了我的心里。而这蜿蜒的周塬路,便是通往我内心最美丽的途径。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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