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院子东南角有树玉兰,每当料峭春风剪开残冬的冰绡时,光秃秃的枝丫便似得了什么密令,忽地擎起千百盏冰裂纹瓷盏。外层釉色染着破晓时分的淡紫红,内里却蓄着新雪般的莹白,在灰墙黛瓦间泼洒出满目清艳。
起初只是枝头几点羞怯的淡彩,像工笔画家蘸着胭脂与钛白反复晕染的笔触,待到晨雾里透进第一缕暖阳,整棵树便如朝霞凝成的珊瑚,枝枝蔓蔓都栖着振翅欲飞的白凤蝶,翅尖还沾着未褪尽的夜色。
那些花瓣是春姑娘裁就的双面锦缎,外侧晕染着晨曦初吻云翳时分的淡紫红,内侧却铺展着素绢般的净白。风过时能看见色彩在光影里流转,淡青的叶脉恰似绣娘暗藏的银线。最妙是雨后初霁,水珠沿着花瓣外侧的紫痕滚落,仿佛打翻了盛着葡萄酿的夜光杯,而内里的白却愈发显出羊脂玉的温润。站在三层走廊望去,整株花树恰与窗户构成精巧的框景,淡蓝的天幕衬着琼苞初绽,倒比没骨画里的写意花卉更添七分灵韵。
总爱在清晨绕道去看它。晨露未晞时,整棵树浮动着沁凉的幽香,那气息不似桃李甜腻,倒像是揉碎月光与紫云英酿成的酒,清冽中带着微醺的暖意。指尖拂过花瓣的触感,总让我想起故宫展柜里的钧窑双色盏——外侧的窑变紫红与内壁的月白釉彼此交融,同样的温润,同样令人屏息的脆弱感。有次蹲身拾捡落英,竟发现外侧的淡紫红在晨光里化作烟霞色,恍若唐代舞姬披帛上褪下的胭脂痕。
这株玉兰最懂光影的戏法。正午时分,阳光穿过层叠的花瓣,在青砖地上织出斑驳的紫玉纹,内里的白又透过光晕渗出,恰似宣纸上洇开的双色拓印;待到暮色四合,合拢的花苞又化作盏盏琉璃灯,外侧泛着薄暮时分的藕荷色,内里却透出暖玉般的微光。某日暴雨突至,眼见着紫白玉兰在疾风里翻卷如霓裳羽衣,可那些看似娇弱的花瓣竟始终不曾零落,倒像千百只霓虹蝶紧紧攀着枝干,待云破日出时,抖落一身水珠,愈发显出釉色经火淬炼后的明艳。
办公楼里埋头案牍的人们,常在推开窗时被这抹亮色牵住目光。保洁大叔总在花树下驻足,他说玉兰开时连影子都是带香气的;新来的实习生姑娘把落花夹在记事本里,说这是春天盖的双色邮戳;就连平日步履匆匆的主任,某次会议间隙望着窗外忽然轻笑:“看那枝玉兰,多像栖在紫云里的白孔雀。”
这株沉默的植物年复一年地生长在混凝土的夹角,却总能在某个清晨忽然点亮整个院落。它不争桃李的喧闹,不羡牡丹的雍容,只静静守着属于自己的时节,用满树芳华在钢筋森林里写就温柔诗行。当最后一片花瓣乘着春风旋落时,水泥地上便铺开一阕未完的宋词,而某个角落的泥土里,早已埋藏着来年惊蛰的伏笔。(高达)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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