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
父亲退休了。
这个把一辈子都交给了矿山的人,突然闲了下来。刚开始那几天,他总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是有劲没处使。后来家里人发现,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给那些老伙计打电话。
“最近工作面还正常吧?”
“抽采队的兄弟们都没事吧?”
“老高,你那个复查结果咋样了?”
他在电话这头问,声音比平常大,像是怕井下信号不好听不见。其实电话那头的人都在地面上,有的就住在矿上家属楼里,但他习惯了——在轰鸣的机器旁待了三十年,不大声说话,总觉得别人听不见。母亲悄悄地跟我说,你爸这哪是打电话,他是心里空落落的。是啊,三十年了。救护队、综采队、抽采队,他把沉甸甸的时光,一截一截都埋进了那条通往地下的巷道。如今人上来了,心好像还留在下面。
那天晚上,我们翻看旧照片。父亲拿出一张褪了色的照片,递到我面前:“猜猜哪个是我?”画面里的三人,戴着安全帽,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和胶鞋,从头到脚都是黑的,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有笑起来露出的一排牙齿,白得耀眼。我认了半天,没认出来。父亲笑了,指着最左边那个“黑人”:“这个是我。”又指另外两个,“这个是老高,这个是你胜利叔叔。我们仨,在井下一起摸爬滚打快二十年。”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陪父亲的时间,或许还没有这些“黑人”多。
小时候,父亲在矿上,我在老家。那时候通讯不发达,想他了,只能等假期。母亲带着我,坐着又旧又挤的长途班车去看他。七八月的天,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汗味儿、汽油味儿、晕车的人吐出来的酸臭味儿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我晕得昏天黑地,脑袋靠着发烫的车窗,一路呕着、睡着,熬过那几个小时。那时候我恨透了那条路。后来长大了,我发现自己竟然不晕车了。母亲说,那是小时候吐伤了,吐着吐着就练出来了。我听了,心里忽然有点酸,连“不晕车”这件事,也是父亲那份工作留给我的“礼物”。
父亲退休后,偶尔会翻出那张三个“黑人”的合影,一个人看很久。老高前几年查出来心梗,早早办了病退;胜利还在矿上,干到今年年底也该退了。父亲说,胜利前几天给他打电话,聊起年轻时候的往事,父亲感叹,“那时候就靠一膀子力气,靠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甚至还有一点骄傲。好像那三十年的日子,那些汗水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时刻,都成了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那些年,我们离得很远,远到我不知道他每天面对的是什么。可我们又很近,近到他的每一分辛苦,都变成我笔尖下流淌的文字,变成我今天坐在这里,想把这些事情写下来的念头。
照片上那排白牙还在笑。看不清脸,看不清人。但我知道,那是父亲,那是老高,那是胜利。那是千千万万个把一辈子交给矿山的人。他们从黑暗里走来,只留下一排白牙。可就是那排白牙,照亮过整个煤海。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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