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玛瑙

　　商洛水煎包突然爆火。看着视频中热气腾腾的包子，我的眼眶湿润了，小姨与小姨父在街边卖水煎包的情形忽地来到眼前。

　　小姨的婚姻是三姨牵的线。三姨在我母亲面前说了好几次：“人长得跟杨子荣一样。”直到小姨结婚那天，我才见到帅气阳光的小姨父。他浓眉大眼，长身鹤立，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将小姨娶进了门。小姨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女，两人站在一起，真可谓珍珠配美玉。婚后几年，小姨相继生下大表弟和小表弟，两个表弟都继承了父母的颜值，邻里熟人赞不绝口。

　　艰难始于小姨父复员回家。他在工程部队服役十年，参与过映秀湾、葛洲坝、潘家口等多座水电站的建设。小姨父只上过三年学，却靠着一本《新华字典》自学成才，当上了电工班班长。然而，档案中“初小文化程度”的记录影响了他回乡后的工作安排，他被分到了国营二食堂。

　　起初，小姨父只能打扫卫生、运送垃圾。主厨看他能吃苦，便教他学技术。小姨父跟着师傅学蒸馍。发面、揉面不单单是力气活，加碱更是技术活——碱大了馍发黄，碱小了馍发酸，碱没揉匀还会出现黄斑点。由于整日被蒸笼热气熏烤，他的双眼严重充血，视力快速下降。凭着勤恳与用心，第二年，他被提拔为副主任，后来又升为主任，还担任过甜食店主任、丹江饭店的服务总管。正当他在车站食堂主任位子上挥汗如雨时，下岗潮来了。

　　本就寡言的小姨父更加沉默了。两个儿子在上学，小姨没有收入，一家人靠什么生活呢?一天，一群南飞的大雁闯入他的视线，头雁背上还驮着一只幼雁。小姨父深受启发，当即提出南下打工的想法。小姨犹豫地说：“一个人跑那么远，太操心。”小姨父果断地回应道：“那就在咱这里摆个摊，卖水煎包。技术我有。”

　　包子摊就这样开张了。一辆架子车上装满了所有家当：发面、馅料、小桌、凳子、炉灶、锅碗等。春夏秋还好。一到冬天，寒风如刀，夫妻俩的手上满是裂口。馅料中的盐分渗进伤口，钻心的疼痛无休无止。小姨裹着大围巾，小姨父戴着大棉帽，无情的冷风还是将冰雪吹进他们的领口。母亲整天在家念叨：“你小姨跟你小姨父半夜就起来，洗韭菜、泡粉条、揉面，天不明就往市场赶，没睡过一个整觉。”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包子摊一摆就是十年。这十年里，孩子们长大了，夫妻俩脸上留下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即便天气恶劣，他们也照常出摊。唯独亲戚家有红白事，两人一定早早到场，从头忙到尾，从不歇息。

　　世事无常，平静的日子很快被大表弟的离开而打断。大表弟高中毕业后执意去了南方，一去便杳无音讯。那几年，小姨一见母亲和舅舅就泪如雨下。小姨父忍住悲痛，一遍遍安慰她：“孩子混出人样了，自然就回来了。”背过小姨，他却哭得止不住声。夫妻俩瘦到脱相，头发一把一把地掉。那时候，他们才四十七八岁。

　　或许是老天开了眼，大表弟终于回来了。虽非衣锦还乡，但能平安站在小姨和小姨父的面前，夫妻俩就心满意足。此后，大表弟不再远行，在县城里做起了生意。结婚成家，儿女双全。小姨和小姨父便收起包子摊，专心带孙子。小表弟大学毕业后，很快在深圳站稳脚跟，娶妻生女，事业家庭双丰收。

　　本以为苦尽甘来，小表弟却离婚了。夫妻俩放心不下小表弟独自带娃，又匆匆奔赴深圳，一忙又是几年。还好，小表弟终遇挚爱，又添一子，凑成一个“好”字。小姨和小姨父乐得合不拢嘴。

　　如今，小姨与小姨父开着自己的电动车，到处游玩拍照，抖音玩得很溜。这不，手机一响，小姨的抖音视频又发过来了，还写了一段话：“金凤山的梅花开了，还办了吃包子比赛。你啥时候回来，我和你姨父给你做水煎包。”视频中，一大片红梅热烈地为两位老人做着背景。小姨依着小姨父，笑得坦然;小姨父还像当年穿军装时一样站得笔直，完全不似七十五岁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