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
郭发红,这位从关中黄土塬上走出的作家,以一部《一切会好起来的》完成了从商界到文坛的华丽转身,在陕西文坛引起广泛关注。这部散文集不仅是一位"知天命"之年才开始系统创作的作家的文学首秀,更是一部以生命为底色、以真诚为灵魂的时代之书。当我们翻开这部作品,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奋斗史,更是一代中国人在时代洪流中坚守与突围的生命力量。
郭发红的散文最动人之处,在于他从不回避生活的粗粝与艰辛,却能在苦难中提炼出温暖与力量。这种写作姿态,使他的作品具有了一种特殊的"苦难美学"——不是对苦难的廉价消费,而是对生命韧性的深情礼赞。
《荷包蛋》是全书开篇之作,也是情感浓度最高的一篇。作者以聋哑母亲用奖状数量兑换荷包蛋的细节,将中国式母爱的含蓄与深沉展现得淋漓尽致。母亲不识字,却懂得用食物奖励儿子的努力;泛黄的奖状被糨糊贴在炕墙上,成为寒门学子最珍贵的装饰。当作者中年回望,暮年母亲挣扎着要为获奖的儿子煮荷包蛋的场景,瞬间将时间凝固成永恒的亲情图腾。这种"以物载情"的叙事方式,远比直白的抒情更具穿透力。尤其令人动容的是,作者坦陈"我没有喊过一声‘妈’”,直到母亲临终前才"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妈——’”,这种迟来的告白中蕴含的愧疚与痛楚,让每一个读者都无法不动容。
《背面》则是全书的情感枢纽。1994年,已参加工作、成家立业的作者,迫于生计从农村老家背回一袋面。这袋面,体现出作者还要依靠父母兄弟贴补的无奈与辛酸。临别时,父亲说"没事,一切会好起来的",这句看似平淡的话语,成为他重新选择命运、迎接挑战的动力之源。张念贻在序言中写道:"这次工作后回家拜谒,看似一件普通的小事,在社会历史和个体记忆中,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是时代之伤,也是个人之痛。"确实,对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有着乡土根性的那一代人而言,这种无奈是普遍的,而这种在无奈中依然选择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的乐观,则是个人的,也是时代的。
在描述物质匮乏的童年时,作者没有刻意渲染悲情,而是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三天背馍上学,馍发霉了擦拭后继续吃"的生存智慧。夏令营经历成为精神启蒙的转折点,当乡村少年第一次坐上火车逃票,当他在东方红灌区干渠急转弯处连人带车翻进渠里,这些充满戏剧性的细节,恰恰印证了什么叫"滚烫的心在跳动"。苦难在此不是沉重的枷锁,而是淬炼生命韧性的熔炉。
郭发红的语言风格,可以用"质朴无华,不事雕琢"来概括。他没有文学科班出身的匠气,却有着生活赋予的灵气;他不追求辞藻的华丽,却能在最朴素的表达中直抵人心。
汪曾祺曾说:"语言的美,不在辞藻的华丽,而在准确、生动,在于它能准确地表达思想和形象。"郭发红的文字正是如此。他的语言像水一样自然流淌,没有刻意地起承转合,却有着内在的韵律与节奏。值得注意的是,郭发红的语言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作为地道的渭南人,他将方言土语融入书面表达,使文章多了一份泥土的芬芳和生活的质感。这种"方言里的乡愁",常常在无技巧处见真情。这种"好",不是技巧层面的精巧,而是生命层面的真诚。
全书在语言风格上呈现出两种面貌:前两章以质朴无华的生活化语言为主,将自己曲折的成长经历、时代发展的经典缩影、亲朋好友的逸闻趣事,以清新自然的状态展现在读者眼前;第三部分"纸上故乡"则转向严谨考究的文史语言,通过对三贤故里古风的追思和新时代意义的挖掘,实现了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这种风格的切换,折射出郭发红驾驭各种文体的能力,更展示出他丰厚的文化积淀和超强的文学素养。
《一切会好起来的》在结构上呈现出清晰的"个人史"与"文化史"双重维度。如果说"屐齿留痕"和"一路有你"是作者的个人生命史,那么"纸上故乡"则是一部浓缩的渭南文化史。
在"屐齿留痕"中,作者以"励志求学""辗转奋斗""珍惜当下"的人生轨迹,勾勒出从乡村少年到企业经营者,再到文学创作者的生命图谱。从庙里初中到中专水校,从关中到陕北,从供职国企到搏击商海,每一段旅程都在文字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这些篇章中,既有对母亲的深情追忆,也有对父亲的感恩怀念;既有对艰难岁月的如实记录,也有对时代变迁的敏锐观察。
"一路有你"则聚焦于作者生命历程中的"贵人"——早逝的水校班长王海、考证达人能人老李、自强模范式的"文化人"唐宏武、传播善念的陈仓等。这些人物,都是生活中的普通人,却在作者的笔下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纸上故乡"是全书中文化含量最高的部分。从故乡的老槐树触发的遐思,到俯拾千年文脉;从《诗经》里的渭南故事,到"赳赳老秦,浩浩灞水";从"白居易的甘棠情结"到"寇准罢宴",再到"情尽义全话周仁"——郭发红以与古为徒的姿态,风追先贤,展示了浓厚的人文积淀。这部分写作需要查阅资料、整理提炼并以通俗化的形式表达出来,特别考验作者的综合素养。正如评论者所言:"写活历史典故,对作者的要求远超‘懂历史’:既要有史料储备的‘硬功夫’,有文化素养的‘软实力’,更要有扎根生活、联结当下的‘同理心’。"
这种"个人史"与"文化史"的双重书写,使《一切会好起来的》超越了一般的回忆性散文,具有了更为深广的文化内涵。作者以笔为犁,深耕着关中平原的文化基因,让民间故事也能沉淀为史诗般的美文。
郭发红的散文创作,始于"知天命"之年,却展现出惊人的成熟与厚重。这种成熟,不是技巧层面的圆熟,而是生命体验沉淀后的通透与豁达。
作家周养俊评价道:"郭发红是职工队伍里土生土长的作者,从基层一线到文字案头,始终没丢'职工'的根,《一切会好起来的》就是郭发红用文字给工友们写的'心里话',读起来既亲切又有力量。"这种"职工生活的真滋味"和"职工的精气神",正是郭发红散文的独特价值所在。在全民阅读率不足60%的当下,这部散文集能引发广泛共鸣,恰恰证明了好作品的标准从未改变:那就是对真善美的永恒追寻。
郭发红以半生经历为底色,将过往的点滴酝酿成文字,让每一篇文章都带着温度与重量。他的文字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却因真实而动人;不追求结构上的精巧,却因真诚而厚重。从背馍上学的乡村少年,到下海创业的企业家,再到研读《诗经》的散文家,身份的转变从未改变郭发红"记录时代、感恩生活"的初心。这种"津津乐道"的创作态度,使他的文字始终保持着泥土的芬芳。正如他在后记中坦陈作品的不足,这种"自知之明"反而成为创作的动力。
散文是一种发现——发现自己,发现生活,发现时代。《一切会好起来的》像一扇打开的窗,让读者透过渭南的合欢树,看见中国大地上无数普通人的生存图景。那些睡干草铺的夜晚、村头老槐树的年轮、母亲荷包蛋的温度,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当我们在文字中触摸到生命的韧性,感受到文化的温度,便会相信: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或许这就是文学最本质的力量——它不仅记录时代,更照亮人心;不仅讲述故事,更传递希望。郭发红用他的文字告诉我们: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相信光明;即使在最艰难的日子,也要心怀希望。因为,一切会好起来的。这不仅是书名,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文学信仰,一种生命哲学。
作者简介:
王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青年文学协会副主席。在《散文》《美文》《天涯》《北京文学》《山花》等刊物发表多篇。出版有《信步南山》《豁亮》《只在此山中》《敞开心灵之门》《山边记》《在楼观》《亲近大地》等著作。曾获第三届、第五届冰心散文奖、第三届柳青文学奖、第二十四届孙犁散文奖、第六届陕西青年文学奖、第四届吴伯萧散文奖、第六届刘勰散文奖等、第七届奔流文学奖等,作品《南山影像》被朗诵参评第二届中国播音主持“金声奖”并获奖。多篇散文被国内二十多个省市选入高考语文模拟阅读题,《名作欣赏》入选全国青少年文学名作选读等。西安市“百名优秀青年文艺人才”。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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