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茜

　　“门前一棵椿，春菜不担心。”每当这句老话在耳畔响起，记忆的闸门便轰然打开，将我拉回儿时满是香椿香气的小院，定格在外婆移栽香椿树时佝偻却坚定的背影里。

　　小院外那棵香椿树，它最初的故事，藏在外婆布满老茧的手掌里。那年我偶然尝到邻居家的油泼辣子香椿，就着刚出锅的热馍咬下一口，椿芽裹着辣油，唇齿间迸发出山野的鲜香，从此便心心念念。外婆得知后，天不亮就挎着竹篮钻进后山密林，在荆棘丛里寻了大半日，终于寻得一棵香椿苗。她用布兜裹住苗根的泥土，颤巍巍扛在肩头往家走。移栽后的香椿树像是知晓外婆的心意，没几年就长得挺拔。每年开春，寒风还未完全褪去，光秃秃的椿枝上便悄悄冒出一簇簇紫红色的嫩芽，像害羞的小姑娘，裹着嫩红的外衣怯生生地探出头，叶片呈锯齿状卷曲，油亮得能映出晨光，鲜嫩欲滴的模样惹人怜爱。春风轻轻拂过，嫩芽慢慢舒展，等长到二三寸长，便是采摘的最佳时机。外婆常蹲在树旁，用指尖轻轻碰一碰芽尖，笑着跟我说：“香椿最好吃的就是第一茬嫩芽，头茬香，二茬绿，三茬和四茬不在味。”这句话，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和外婆一起摘香椿。外婆提前找好一根长长的木棍，在顶端牢牢绑上铁丝弯成的钩子;我拎着竹篮跟在后面，眼睛直勾勾盯着树上的嫩芽，生怕错过哪一簇。外婆抬起头，花白的头发被风拂到耳后，眯着眼仔细打量每一根枝丫，找到最肥嫩的那簇，就把钩子轻轻伸过去，手腕微微一拧。“啪嗒”一声，香椿芽便像一只只红蝴蝶似的落下来。我和母亲仰着头，撑开竹篮去接，生怕嫩芽落地沾土。

　　新鲜摘下的香椿芽，最馋人的做法当属油泼辣子香椿。外婆把嫩芽放进清水里反复冲洗干净，用沸水焯上几十秒，捞出来挤干水分，切成碎末放在白瓷碗里，再铺上一层红亮亮的辣椒面、少许细盐。把菜籽油倒进铁锅，烧到冒起青烟，然后“刺啦”一声浇在碗里。油花瞬间炸开，白雾裹着山野的清香和辣子的辛香直冲鼻尖，馋得我直咽口水。等香气稍缓，我夹起一筷子油泼香椿，裹进刚出锅的热馍里。红油顺着馍缝往下淌，我捧着馍大口咬，又香又辣，连吃两个还觉得不过瘾。这时外婆坐在门槛上，手里拈着针线，笑眯眯地看着我狼吞虎咽，自己却只夹几缕香椿，就着稀粥慢嚼。

　　长大后，我搬到了城里生活。虽然生活环境变了，但每到香椿成熟之际，外婆和母亲都会轮番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期待：“香椿能摘了，你回不回来?”要是工作忙回不去，没过几天，我准能收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香椿酱玻璃瓶。外婆总会在电话里一遍遍叮嘱：“吃点香椿芽，百病不缠身。”这句简单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着她最朴素、最真挚的牵挂，像春日的暖阳，一直暖到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