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航飞
立夏的风,是从渭北平原的麦田里钻过来的。五月初的风,褪去了春的绵软,裹着泥土与新麦的清香,掠过无垠原野,吹进富平乡下的农家小院。
我跟着伯伯去田埂上看麦子,刚走出村口,满眼新绿便撞了个满怀。那是立夏时节独有的新绿,不是初春的嫩黄,也不是盛夏的深绿,是透着一股子劲儿的青绿,从田头一直铺到天边,染绿了整个渭北平原。
“你看这麦子,长得多旺!”伯伯弯下腰,指尖拂过麦芒,细碎的麦芒轻蹭他的指腹,他笑得眉眼弯弯。伯伯是土生土长的渭北人,守着这片田埂六十年了,从朝气蓬勃的小伙,到如今鬓角染霜的老者,他的一生,都与这片麦田紧紧相依。
我跟着他踩过田埂上的枯草,脚下发出“咔嚓”轻响;风一吹,身前麦浪随之翻涌,沙沙的声响裹着温热扑面而来,那是麦子拔节生长的声音,是渭北平原最动听的歌谣。远处的村落藏在漫野绿意里,几缕炊烟缓缓飘向天际。
“立夏这个节令,可马虎不得。”伯伯蹲在田埂边,扶起一株被风吹倒的麦苗,指尖轻轻抚顺它的茎秆,“这时候麦子正抽穗,得及时浇水、除虫,不然就难有好收成。”他的声音带着关中方言特有的厚重,每一字都落得扎实,像他踏在田埂上的步履。
我坐在田埂的青石上,看着伯伯在田里劳作的身影。他头戴草帽,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弯腰时衣角扫过青草,与麦浪融为一体。他的动作熟练又从容,一手扶着麦垄,一手拔除杂草,每一下都精准利落。
偶尔有飞鸟掠过麦田,翅膀划破天际的湛蓝。伯伯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远处的塬坡笑:“你看那片坡地,以前种的玉米,现在改种果树了。立夏刚过,桃树上已挂出青嫩小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塬坡上的桃林郁郁葱葱。
渭北平原的立夏,没有江南的青团糯香,也没有沿海的海风清润,却有着独属于黄土高原的质朴与热烈。这里的风,吹过千年的塬坡,吹过世代农人的守望,吹过层层叠叠的新麦绿浪。
傍晚时分,我们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家。伯伯拎着一小把刚挖的蒲公英,说晚上让伯母做麦饭。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摇着蒲扇闲谈,炊烟在村落里袅袅升起,饭菜香与麦香交织,漫过整座村庄。
回到小院,伯母把蒲公英洗净,拌上玉米面,上锅蒸熟。不一会儿,麦饭的香气四处散开,混着新麦的清甜。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忽然明白,渭北平原的立夏,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寻常节气。
它是田埂上的青草气息,是夕阳下的袅袅炊烟,是农人们对土地的敬畏,是藏在一草一木、一饭一蔬里的人间烟火。这片被黄土滋养的平原,用最质朴的方式,诠释着蓬勃生长的力量,诉说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风还在吹,麦浪还在翻涌。渭北平原的立夏,就在这满是生机的绿意里,静静流淌,岁岁年年。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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