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读物理专业的我,焊响了人生第一台收音机。
焊枪点下去,手是抖的,松香冒出一缕青烟,细细的,弯弯绕绕往上走。调试音频时,喇叭里先是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某种等待被破译的密语,忽然就传来了一段秦腔。隔着层层叠叠的电磁场,那声音像是翻山越岭赶来的,那一嗓子吼出来,我愣住了,原来我焊接的这东西真能响。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找对焊点,断掉的路就能重新连通。后来这句话长成了我生命的两条支流:一条流向文字,一条流向双手。
前几年在党群部工作,我时常写散文。写雨写落叶,写邻居阿婆的眼神,写得细碎又伤感。主任看了直摇头,说你写的这叫什么,“无病呻吟”。又说,让你写个讲话稿,半天憋不出两行,散文倒是一篇接一篇。我不反驳。我解释散文的精髓,散文“形散神不散”,主任摆摆手,走了。
好比我还喜欢的另一件事——组装东西。网购的书架到了,一箱子木板螺丝图纸摊在地上,蹲在那儿,一颗一颗拧,一块一块卡,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对着那些几何图形干,等到最后一个隔板放上去,书一本本排好,心里那个安静,比写完一篇满意的文章还踏实。
我一直在想,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焊接收音机是把散落的元件拢到一块,让电流走通;组装书架是把零碎的木板拼起来,让它立住;写文章呢,是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一点一点归置到纸上。都是散的拢成整的,乱的理出序来。日子有时候也是散的,你得找一种方式,把它重新接上。
拆解是理科生的本能,或许也是文艺人的宿命。
我拆过老旧的收音机,看线圈缠绕,像某种神秘的纹路。我也“拆解”过阿婆的眼神,她看着巷口不说话的时候,我猜她在想远方的儿子。清晨路过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婶拿木尺比着切,一刀下去,方方正正,那种准头让人佩服。傍晚回来,修鞋的老头坐在马扎上,锥子穿过鞋底,针脚走得细密,比我写文章还认真。我把这些都记下来,写在散文里,我不觉得这是无病呻吟,我只觉得这些东西沉甸甸的,落在地上,落在手上,落在针脚和刀口上,不是飘着的。
创立自己的公众号时,没有什么宏大的理由。有一阵过得很拧巴,工作缠得人喘不过气,啥都不想干。直到前几天晚上,翻出来自己从前写的散文,初雪,母亲煮的面,杏子熟了,焊收音机时的兴奋……看着看着,当时的气味、温度、手心里的汗,忽然就回来了。原来以前我还好好地“活过”。就想着不如再写写吧,顺便也拍拍自己组装的小玩意儿,写写组装时的心不在焉和突然想通的道理。
前两天碰见老领导,闲聊说我现在属于文艺人,我说我是文乙人,离文艺人还有“三笔”。哪三笔?一笔是用心观察,一笔是生活阅历,最后一笔是落地生根。他也笑,没再说什么。
现在路过菜市场,还是会多看两眼卖豆腐的大婶,一刀切下去,干脆利落。修鞋的老头也还在,锥子一扎一穿,线跟着走,像在给旧鞋续命。以前我可能会把这些写成伤春悲秋的句子,现在不了,现在我只想记下来,像记一张图纸上的尺寸,平铺直叙。
前两天又装了一个花架,四块板子十二颗螺丝,装到一半发现图纸看反了,只好拆了重来。拆的时候我笑了,心想这多像生活——装错了就拆,拆了再装,只要手里的工具还在,就不怕。(蒋小花)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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