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新民
大嫂走的那天,南院老宅门前的槐树正开着花,细细碎碎的,落了一地白。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那个春天——大嫂高中毕业,捧着奖状回来,眼睛亮得像南院早晨的露水。可那露水很快就干了。因为出身,大学之门在她面前沉重地关上。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把奖状叠好,收进箱子底层,然后挽起袖子,走进了我们这个正在风雨中飘摇的家。
那时候,我们家像一条破船,在时代的惊涛骇浪里打转。爷爷是富农分子,父亲也是富农分子,整日低头老老实实干着沉重的庄稼活计,“不能乱说乱动”;祖母病倒在床,咳声穿过薄薄的墙壁;几个兄弟还小,饿得趴在门槛上啃豆渣、树皮。大嫂就是这时候来的。她嫁给了大哥,用十九岁稚嫩的肩膀协助祖母、母亲,扛起了十几口人的生计。大哥那点微薄的工资,到了她手里,竟能变出稀粥、咸菜,偶尔还有一小碟炒得喷香的辣子。她总是最后一个端碗,锅底刮干净了,就兑点开水,坐在灶台边默默地喝。我问她:“大嫂,你饿不饿?”她笑,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大嫂吃过了,你们长身体,多吃些。”
那些年,政治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文革”中家里有人来抄家,大嫂不躲不避,把那些可能惹祸的书信、照片,连夜缝进棉袄夹层里。她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像一堵墙,语气温软却坚定:“要拿什么冲我来,别惊动老人和孩子。”来人走了,她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哭。她就这样,在政治与亲情的夹缝中,护着我们一家人,像护着一窝瑟瑟发抖的雏鸟。

七十年代后期,大嫂因吃苦耐劳、表现突出、品行端正,被推举为民办教师。那天她回来,抱着崭新的课本,在灯下翻了一夜,手指轻轻摩挲着铅字的印痕,像抚摸初生的婴孩。从此,南院的小煤油灯亮得更早了。天不亮她就起身备课,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页边角都注满了红色的批语。有一回放学,她送孩子们回家,一辆拖拉机失控冲过来,大嫂想也没想就扑上去,用瘦小的身躯挡在孩子们前面。链轨把她撞倒,擦着她的衣角碾过,孩子们安然无恙,她却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我去看她,她握着我的手说:“没事,大嫂命硬,孩子们好好的就行。”那一刻,我看见她胳膊上和腿上青紫的淤痕,像春天没化尽的残雪。
大嫂一生爱着大哥。他们相敬如宾,几十年没红过脸。大哥下班晚了,她就在门廊下留一盏灯,人坐在灯影里做针线,等得再久也毫无怨言。她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怀着同样的温柔。祖母临去世的那年,卧床不起,她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皱过一次眉头。祖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泪水纵横:“牡丹(大嫂的小名),是南院委屈了你,你是南院的功臣。”大嫂只是笑,转过身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
她常常教导我们:“时刻提醒自己,改变自己,低调做人,认真做事。”她一生不忘人恩,不念人过,不计人怨。村里有人曾经批斗过母亲,举报过大哥,后来那人家里遭了难,大嫂却第一个提着米面送过去。我们都愤愤不平,她只说:“人家有难处,咱们帮一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她心里装着一片海,再大的石头扔进去,也不过荡几圈涟漪,便归于澄净。
如今大嫂走了。南院的槐花依旧年年开,白花花的一片,像她鬓边早生的华发。我常梦见她坐在灶台边,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她抬起头,还是那样笑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轻声说:“回来了?锅里还热着米汤。”
千声万声呼唤你,千声万声唤不回。大嫂,你已化作南院上空最亮的那颗星,夜夜照着我们,照着你疼爱的儿孙,照着这条你曾用一生走过的路。我们永远怀念你——怀念那个在寒冬里为南院点燃春天的人。
风起了,槐花簌簌地落。我俯身捧起一把白的花瓣,像极了那一年,她叠好放进箱底的奖状。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把它们叠得那样整齐了。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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