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父亲百日,深冬,黄土冻得铁硬。我二十五岁,第一次给父亲上坟。按老家的风俗,儿子要亲手给坟头培土。我攥着铁锹,一锹一锹覆上去,眼泪砸下来,在冻土上洇出小小的黑点。蹲在坟头,我哭着说:“爸,你睡这里,我怎么办?”表哥搂住我的肩:“你还有你妈在。”我没接话。
母亲早些年就病了,生活基本无法自理。回到家,她站在门口,眼神茫然而又期待,像孩子等大人回家,又像已经不记得在等谁。我看了她一眼,低头换鞋,弯腰的时候,觉得脊背特别空。
八年后,又是秋天。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冷得像冰。医生摘下口罩:“放弃吧。”
送母亲回家的路上,我从外地赶回来,坐在后面车上,看着前面那顶蓝白相间的车顶,觉得它载着我整个世界里最后一点什么,越走越远。舅舅坐在旁边,我说:“从今往后,我就是没爸没妈的孩子了。”舅舅沉默了很久,说:“你要想开。你现在成家了,有了孩子了。”
窗外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后再也握不住父母的手了。舅舅那句话落在心里,我没有再接。孩子那时还小,他是父母最放不下的牵挂,也是往后我唯一能攥住的。
孩子今年十岁了。他出生前两年,母亲第二次脑出血,生活自理能力完全丧失。照顾母亲耗尽了我所有力气,孩子几乎全靠外婆照料。每次回老家看他,临走总要躲躲藏藏,编各种谎。有一次他追到大门口,抱着我的腿不松手,哭得声嘶力竭。妻子在楼道里哭,我在楼外哭。最后还是外婆硬把他抱回去的。他两只小手从外婆肩膀上伸出来,张着,够不着我。那个画面,我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闷闷地疼。
直到他六岁,我们终于把孩子接到西安。那一晚我和妻子都没有睡,说了很多话。她说她最怕孩子追出来喊妈妈。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我们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从此不会再有半夜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说孩子发烧了,不会再因为要离开而躲躲藏藏了。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送孩子第一次去西安的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我问他:“西安的幼儿园好,还是老家的好?”他坐在安全座椅里,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想都没想:“西安的好!有滑梯,还有肉包子。”他说到包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看着后视镜里他亮晶晶的侧脸,心里忽然塌下去一块。他这么轻易就接纳了这座城市,接纳了这个迟到了六年的父亲。我在心里说,以后好好陪他。
几天后的傍晚,我给他整理书包,在最里层摸到一个卫生纸裹成的小包。打开,是半个包子,已经发霉了,白毛绿斑从断面长出来。我举着问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学校包子好吃,我舍不得吃完,装在书包里,拿回来给爸爸妈妈吃。只是回来忘了。”他盯着那半个坏掉的包子,语气里满是可惜:“爸爸,坏了,不能吃了。”
我捏着发霉的包子,站在夕阳下。他低下头继续搭他的积木,好像刚才只是告诉我一件很小的事。他不知道,那半个包子落在我多年冰凉的心里,像一小块烧红的铁,烙在冻了很久的地方,刺啦一声,烫出一小块暖。
那半个包子我用纸重新包好,没有扔,和父母的旧照片放在一起。总有一天孩子会长大,会明白在他还不懂事的年纪,他就已经用半个包子,把父亲从漫长冰冷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窗外华灯初上,晚风温柔。
我终于明白,这些年不是我带着他长大,是他带着光,一步步走回我身边。(高航)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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