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芬
七点零五分,玄关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两个字:妈妈。
成刚正弯腰系鞋带,指尖一顿,将听筒紧紧扣在耳廓。
“刚子,”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你爸后半夜又吐了,让强子送他去你们医院查查?”
“妈,今天四台大手术,实在走不开。先让强子带爸去,我一忙完就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只剩母亲的呼吸,细细长长,像一架旧风箱漏着最后一点气。
“好……那你先忙。”
屏幕暗下去,成刚的指节仍扣着手机。半个月前,是他亲手为父亲办的住院,肠镜CT只提示肠梗阻,未见恶性征象,父亲很快出了院。成贵生年轻时扛百斤粮袋翻十里山路,大气都不带喘的。此后每次通话,二老都说“好多了”。那时他正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申报,手术排得密不透风,便也没再多问。
七点半换上白大褂,八点整刷手上台。成刚把自己关进无影灯与器械构筑的世界,再抬头,窗外已从灰白酿成墨蓝。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台肝叶切除临近尾声,患者突发大出血。血涌如注,他屏息凝神,在血泊中逐层剥离、精细缝合。最后一针打完,眼前猛地一黑,他死死扣住器械台才没栽倒。连日扁桃体发炎,嗓子哑得冒火,手术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脊背上。无影灯白得刺眼,恍惚间,他竟分不清——这光与医院走廊彻夜不熄的灯管,究竟哪一种更冷。
父亲一个人走过多少次那样的走廊,他不知道。
回到办公室,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成强。正看着,电话又响了。背景是嘈杂的急诊大厅,夹杂着父亲压抑的呻吟。
“哥!”成强的嗓子也哑了,“胃镜约不上,爸一天没吃没喝,脸白得跟纸一样!妈死活不让打给你。”
他拨给金光,响了好久才接通,对面是公交站的嘈杂:“堵死了,不知道多久能到。”
“我先找住院总,你到了直接上内镜室。”
“稳住,尽快。”
显示屏上,一团不规则的隆起覆着苔膜。这种病灶他日日相对,头一回,长在了自己父亲身上。金光侧头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住院吧。”
搀着父亲往病房走,老人脚步虚浮,却抬手死死攥住他的小臂。
“没事,就是个小疙瘩。”
成刚低下头。父亲的手干硬粗大,骨节凸起,像老榆树盘错的根。那双曾扶他学步、将他从泥水中捞起的双手,如今攥得他腕骨生疼。
外人眼里他顺风顺水——博士,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国自然项目,SCI论文摞到齐腰高。可他自己清楚:儿时寄养在爷奶家,二老离世时他在地球另一端;半年前母亲开颅手术,守了七天七夜的是七十岁的老父;儿子成皓上四年级,他只去过一次家长会,缩在最后一排,班主任喊了两遍“成皓爸爸”,他才站起来。
三天后,病理报告出炉。“胃恶性肿瘤”五个字,像烧红的铁钎捅进眼底。他攥着那张纸,呆立原地。走廊里平车碾过地砖,护士高喊“让一让”,他机械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推开消防门,他顺着水泥墙滑坐下去。灰尘钻进鼻腔。他闭着眼,坐了许久。他切过那么多肿瘤,却任由父亲身上的那一颗,无声无息地疯长。
周五手术。他坐在门外。护士长匆匆跑来,说三号手术室缺助手。他站起身,余光瞥见母亲坐在那儿,双眼布满血丝,做针线的手搁在膝上,微微蜷了蜷。他又缓缓坐下,摇了摇头。母亲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厚茧硌着他。
三个小时后,父亲被推出来。麻药未过,插着管子。他握住父亲的手,薄皮裹着凸起的骨节。“爸,做完了。”父亲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夕阳斜照进来,铺在床单上。
半夜父亲醒了:“你还在这儿?明天不上班?”
“请假了。”
“胡闹。病人等着呢。”
父亲沉默良久,只有监护仪滴答作响。“上个月去县医院,宣传栏里有你的报道。旁边有人问是谁,我说是我儿子。人家‘哦’了一声就走了。我又看了一遍,照片不太像,但那眼睛,是你。”
成刚怔住了。他想起了那份内刊第四版,巴掌大一块,侧脸照,口罩上方露着一双眼睛。他随手便扔了纸。七十岁的老人,佝偻着腰站在公告栏前,将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嚼烂咽进肚里。他把脸别过去。
一周后出院。母亲叠着衣服往布袋里塞,夹层里露出一角泛黄的报纸。他认得,正是那期内刊。她从公告栏上揭下来,叠得方方正正,一路带在身边,从未提起过一个字。布袋底压着一件旧衬衫,是他大学时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夹层里还有一瓶辣酱,玻璃瓶碰着报纸,发出一声轻响。
她拍拍布袋:“回乡下吧,有强子呢。你那小屋子,转身都费劲。”
成强蹲在墙角捆土豆,咧嘴一笑:“哥你放心。”夕阳照过来,成刚看见了弟弟虎口上那道旧疤——十二岁那年,碎酒瓶飞溅,十岁的成强挡在他身前,缝了七针,却咬定是自己摔的。自那以后,成强再没离开过老家。三亩地,一辆三轮车,一对父母,十八年。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弟弟脚边,一张揉皱的挂号单,镇卫生院的胃镜,日期空着。上次视频弟弟说胃不舒服,他只回了一句“抽空查查”。他弯腰抽走单子:“下周三,我陪你。”成强别过脸,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
送至院门口。车子启动了,风灌进车窗,吹乱父亲的白发:“顾着自己身子……”母亲从车窗探出手,慢慢摆着,像送他上学、送他进城、送他出国一样,直到拐过街角,那只手才放下。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夕阳铺了满街,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头连着手术室,一头系着三百里外老院子的灯。那院里有接触不良的灯泡,布袋里的旧报纸和辣酱,弟弟虎口的疤和空白的挂号单,还有父亲咽进肚子里的那句“扛扛就过”。
他掏出手机,删掉“月底回家”,打出:“周六回。换灯。带成皓。”
按熄屏幕,转身往回走。末班公交转过街角,尾灯划破暮色。
他走回那栋白色大楼。窗户一层层亮着。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眼眶通红,嘴角却没有塌。
三天后,他回了那座院子。梯子架起,拧下旧灯泡。堂屋里,他陪父亲喝粥。母亲在灶台前忙碌,背对着他。那个曾在家长会角落低头的爸爸,此刻牵着儿子的手,走进了院门。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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