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建平

　　傍晚与朋友小聚，窗外晚风徐徐，柳影轻摇，夜色安宁。席间闲谈正暖，忽然听见窗外一阵清亮的童声，划破温柔的夜色。

　　柳树下，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仰着头，神情激动，高声朝着天空呼喊。紧接着，三四个大人纷纷围拢过来，齐刷刷抬头仰望。他们神情紧张又专注，我心里骤然一紧，以为出了什么异样，急忙起身快步跑出去查看。

　　我俯身询问孩子怎么了，小男孩仰起天真的小脸，满眼欢喜，兴奋地指着树梢大喊：“快看！好明好亮！”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柳枝摇曳的枝头，哪里有什么明与亮，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块干瘪、脱水、落满灰尘的西瓜皮（月牙），孤零零挂在树梢。可在孩子纯净的眼里，它就是今夜最明亮的一弯月。

　　我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顺着他的话回应：是很美，今晚的月亮真亮。跟随我身后出来的几位大人也纷纷抬头附和，赞叹今夜月色明朗。

　　众人皆欢喜赞叹，唯独我站在晚风里，心里五味翻涌，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望着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老宅天空真正的明月。

　　儿时老家的夜晚，月色清透干净，像被清水反复涤荡过一般，澄澈透亮，不染一丝烟火尘埃。月亮高悬檐角，光亮皎洁，亮得如同二爷家那面擦拭得锃亮的铜镜，清清亮亮，足以照见人的眉眼与影子。

　　每到夏夜，院里总是安静温柔。隔壁大姐姐常会督促弟弟坐在院中石桌上读书写作业。月光落在少年认真的侧脸上，安静又美好。年幼的我看在眼里，也吵着闹着要读书认字。父亲拗不过我的纠缠，给我买回一本看图识字小册子。奶奶不识字，却认得满页图画，每当听见邻家姐弟读书的声音，她便拉着我，借着满院月色，一页页教我认图认字。温柔的月光、老人的陪伴、简单的书本，拼凑成我童年最温暖的夏夜记忆。

　　故乡的夜空，是我此生见过最盛大纯净的星河，与我在萨普神山之巅拍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夜幕铺开，银河像一条流淌的银色瀑布，横贯整片天空。繁星密布，层层叠叠，比树上结满的果子还要繁稠热闹。圆月如镜，清辉洒满村落山野，月中淡淡的暗影轮廓清晰，比家中堂屋挂着的工笔画还要逼真细腻。

　　儿时的我固执地认为，月中暗影，是家乡西沟的水潭，是远处连绵的夹头山，是日日相伴的故土山河。奶奶却笑着跟我争辩，说那是月宫里猪八戒背媳妇的模样。

　　我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为了证明自己没错，我向院外一路奔跑。奇妙的是，我往前走，月亮便跟着往前走;我停下脚步，月亮也静静停在头顶。那时候我笃定，我看到的，才是最真实的月亮，是故乡的山水。

　　童年的星空，藏满朴素又温柔的童趣。

　　夜里常有星星忽明忽暗，闪几下便悄悄隐入夜空。我问奶奶星星去哪了，奶奶温柔地告诉我：星星玩累了，回家睡觉去了。

　　夜空时不时还会有过年放的窜天猴似的流星，拖着长长的亮尾，转瞬消逝在星河深处。我问星星跑什么?奶奶说，那是“贼星”，跑得太快，是因天上的星星都在追捉打它。我听了似懂非懂，脑海里立刻闪现集市上人们追捉小偷的画面，心里暗暗觉得，原来天上的星星，也和人间一样，有乖巧安静的，也有调皮逃窜的。孩童纯粹的想象，让寂静的夏夜满是生动与乐趣。

　　晚风依旧温柔，眼前的人们依旧围着柳树，为一块形似瓜皮的月亮满心雀跃。

　　我再次抬手，轻轻抚过小男孩的头顶，心口却像被针扎一样，一阵酸涩。

　　不再年轻的我，看过天南地北的月色，见过繁华城市的灯火，分得清真假虚实，辨得明美丑真伪，却再也回不到孩童这般纯粹的热爱与欢喜。

　　孩子眼里，一块挂在枝头的“西瓜皮”，就是世间最美的月亮。而我阅尽千帆，见过真正的皓月星河后，内心却常常荒芜平淡，少了感动，少了热烈。看到小男孩向我而笑，我忽然明白，原来人这一生，最珍贵的从不是见过多少风景，而是曾经拥有过一颗纯粹干净的心。

　　今夜他乡的“蔫月”热闹动人，而我心底始终高悬着一轮故乡的明月。它清澈、明亮、干净，从不褪色，永远静静照亮我的岁月，温柔安放我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