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康

　　前些日子，《主角》电视剧热播，创下收视新高。我也跟着妻子女儿追了全集。看着屏幕上那个从秦岭深处走出来的放羊娃，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童年。

　　在陕西凤翔老家，农历七月十二是过会的日子。过会不唱戏，总觉得少了些热闹。大人们总要提前几日四处打听：“今年唱不唱？”得了准信，整个村子便有了盼头。戏台一搭，锣鼓家什一响，邻村的人便提着马扎、背着娃，三三两两赶过来。有时候唱到月挂中天，人群还舍不得散。

　　那时我年纪小，不认得台上演的什么，只觉得热闹。一来二去，耳朵里竟也灌进了《三滴血》《周仁回府》《三娘教子》《拾黄金》这些名段。村里也有小伙伴小学没上完就去县剧团学戏。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我对“舞台”最初的印象——只是当时并不懂。

　　那时候，秦腔于我，是背景音，是热闹的由头，是大人世界里与我无关的咿咿呀呀。

　　现在，一部电视剧竟把尘封的童年又给拽了出来。于是放下遥控器，又把陈彦的原著捧起来，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小说讲的是忆秦娥——一个从放羊娃到烧火丫头、再到秦腔皇后的半生沉浮。十一岁的易招弟被舅舅从山沟里领进县剧团，改名易青娥，后来又被贬到厨房烧火。灶门口巴掌大一块地方，成了她的天地。别人吃饭睡觉扯闲话的时候，她就在灶门口压腿、下腰、练功。烧火棍是她的道具，灶台是她的舞台。后来几位老艺人偷偷给她“开小灶”，她凭着这股“傻劲”，从《打焦赞》里的杨排风一路演到《游西湖》里的李慧娘，最终成了无人能撼动的“秦腔皇后”。

　　可忆秦娥身上最打动我的，不是她后来成了多大的“角儿”，而是她从来不为“争主角”而活。楚嘉禾争了一辈子——送礼、拉关系、使绊子，把心思全用在别人身上，到头来却活成了悲剧;忆秦娥呢，她只跟戏较劲，跟自己较劲。她把戏当成命，把练功当成日子。锥子在布袋里，尖尖迟早会戳出来——主角从来不是争来的，是日复一日的笨功夫磨出来的。

　　合上书，我想起了很多。

　　如今我在工人报刊从事新闻媒体工作，偶尔也会接触秦腔——小时候觉得刺耳的调子，现在听来却别有一种滋味。板胡一响，高亢苍凉的唱腔扑面而来，裹着千百年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我也采访过秦腔从业者，听他们讲练功的苦：天不亮就起床吊嗓，一个云手要练上千遍，一套翻身下腰能把膝盖磨出老茧。

　　我的采访对象，大多是普通人——车间里的工人、工地上的师傅、生产线上的操作工。他们可能一辈子上不了一次头条，成不了一次“主角”，但他们手中的活，是国家运转最坚实的部分。你不必站在聚光灯下，但得对得起手里的活、脚下的路。《主角》里说，每个人都以自己的生命为轴心，在自己的轮盘上争当着主角。这话说得实在——生活里哪有什么绝对的主角配角?你把摊到你头上的事情办瓷实了，把该守的本分守住了，你就是自己的主角。

　　忽然觉得，自己的采访对象中，徐立平、张新停、蔡嵘、樊凡这些大国工匠们，大多不善言辞。你让他讲荣誉，他脸都憋红了也说不出几句；可你让他聊技术、聊活儿，他两眼放光，能跟你说上半天。这些大国工匠，不就是忆秦娥么——别人耍奸溜滑的时候，他们闷头练功；别人走捷径的时候，他们还是闷头练功。他们和忆秦娥一样，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这件事做到极致。他们不一定站在聚光灯下，但国家的航天器上天、高铁飞驰、航母入海，背后都有他们日复一日的“笨功夫”。到最后，时间给出了最公平的答案。

　　忆秦娥从烧火丫头到秦腔皇后，走了四十年。她没想过要站到多高的地方，只是闷着头把眼前的事做好。做新闻也是一样——一篇稿子一篇稿子地写，一个人一个人地访，不图速成，不追虚名，日子长了，自然就沉淀下来了。

　　如今再回想小时候老家过会那些戏，好像能听懂一些了。秦腔里唱的，不就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么？台上演的是别人的故事，台下过的是自己的日子。当年那个不爱看戏的娃，如今却在别人的故事里，读懂了生活最朴素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