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萍

　　​孩子今年高考，按备考惯例需要准备几个人物素材，要那种“有深度又能通用”的。经过一番查阅，最后选择史铁生作为人物素材之一，脑海里瞬间浮现很多关键词：21岁瘫痪，尿毒症，透析，写作，死亡，苦难，坚韧。但仔细想来，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被压缩成几个标签了？于是，我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已经泛黄的《我与地坛》，想着重读一遍，至少帮孩子找几个能用的句子。

　　翻开书才发现，找句子这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与地坛》是史铁生1991年发表的长篇哲思抒情散文，也是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史铁生，1951年在北京出生，1969年去延安一带插队，因双腿瘫痪于1972年再回北京，在“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此后又罹患肾病并发展到尿毒症。他自称“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却在这种境遇中写下三百多万字。2010年12月31日，史铁生因突发脑溢血逝世，享年五十九岁。

　　这些生平资料，我在孩子的素材本上已经看过一遍，但再次面对这些数字和年份，仍然觉得沉重。

　　再读《我与地坛》，最先击中我的，是史铁生面对苦难的心态。他写地坛：“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这座荒芜的古园，成了他“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他在园中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最终想明白了：“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我想起那句“史铁生很坚强”，忽然觉得“坚强”这个词太轻了。他对死亡的理解绝不是消极认命，而是在看透生死之后对活着的重新确认。

　　书中对母亲的描写，更是每一次重读都让人鼻酸。母亲“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儿子需要独处，却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每次史铁生出门，母亲都站在原地，“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许多年后他才听出，母亲那句“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史铁生后来写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

　　《我与地坛》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个人的经历，全部讲述所围绕的核心是“有关生命本身的问题”。查阅资料，有读者说它突破传统散文的框架，融合抒情、描景、叙事与议论，被评论界称为“中国当代文学中罕见的一部沉思之作”。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体验着生命的苦难，却用温暖的文字展现出明媚阳光的心态。

　　这大概就是孩子选中他的原因——一个“好用”的人物，素材有代表性，具体全面，立意清晰，适用多维度主题。

　　史铁生说过“人生无所谓幸与不幸，不过是两种境遇间的比较罢了”，也说过“生命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一个不断超越自身局限的过程，这就是命运”。他还说过“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这些句子写在素材本上，是漂亮的作文论据;写在书里，却是一个人在古园光影中一寸一寸磨出来的血与肉。

　　地坛对于史铁生，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每个正在备战高考的孩子，或许也需要这样一个“地坛”——不是一座古园，而是一种心境：在喧嚣中寻得宁静，在焦虑中找回从容，在局限中看见无限。史铁生说：“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愿每一个在题海中泅渡的孩子，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沉静光芒，看见自己的身影，也看见前行的路。

　　高考语文结束时，孩子兴奋地告诉我，作文押中了史铁生，成绩出来亦很理想。而我在这本书里重新看见的，是史铁生留给这个世界的，远不止一个素材。

　　史铁生真正想说的，不是“你要坚强”或者“你要超越”，而是人的尊严恰恰需要在于认清局限之后仍然坐在原地，该做什么还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