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阿辉
病痛会断崖式地加剧老年人的衰老。从去年中秋节后,严重的骨质疏松导致母亲接连两次骨折后,她的身体状况就像过山车一样跌落至前所未有的糟糕状态。过完年后,母亲开始晨昏颠倒,变得时常沉默,时而呓语,连自己的亲人也愣愣地盯半天认不清,看着我和大哥二哥,问我们几个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她家里。关于母亲的病,我们内心自责不已,后悔没能早点发现她的病症,早做治疗,从而使病情得以控制和延缓。我终于意识到,母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萎缩的不只是掌控记忆思考能力的大脑神经,还有她曾经饱满有力的肌肉骨骼,以及一大家子热气腾腾的日子。术后一度用来辅助走路的助行器已搁置一旁,母亲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或者整日躺在床上,再也不能走路去逛她最喜欢的菜市场、超市,小区树荫下围坐聊天的老年妇人中再也不会闪现母亲的身影。
父亲母亲都是从艰苦年代打拼过来的,一辈子勤俭节约,凡事亲力亲为,而如今二老的一日三餐和起居只能依赖保姆打理,我和哥哥周末回去搭把手。八十五岁的父亲生活尚能自理,小他一岁的母亲已完全离不了人,吃饭需要人喂食,穿衣服也要人帮忙,吞咽能力、抓握能力尚存,但日渐衰减,去年年初自己还能颤颤巍巍地倒水,转过年来手已经抓不牢筷子勺子,牙口也变得很差,吃的全是容易消化的软烂饭食和羹汤。切成小块的西瓜瓤喂进嘴里后,母亲咀嚼得很慢,淡红色的汁水不时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进挂在脖子上的成人饭兜里,擦也擦不及。
这大半年来,我每周末回去看望二老,自觉收起了自幼被父母娇惯出来的坏脾气,学着理解顺从父亲的固执和倔强,已渐渐接受母亲成为失能老人的现实。
母亲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毕业的老中专生,一辈子工作出色,干活麻利,做面食拿手,会裁剪衣服,爱好文艺,能说会写。从年轻时起,她就喜欢阅读报纸杂志,平日最爱看的文摘类和老年益寿杂志依然整齐地堆放在阳台的桌子上,之前是父亲母亲轮流看最新的一期,现在只剩下父亲偶尔戴着老花镜翻看几页。母亲连老花镜也不需要了,她看起来已经彻底遗忘了文字,还有绝大多数的语言,这些曾是她最擅长表达的东西。疾病迫使母亲丧失了生活中的绝大多数乐趣,并且正在蚕食着她的听觉、视觉、味觉,继而终将剥夺她触摸感知事物的权利。眼看她就要被熟悉并拥有过的世界一点一点推开,不敢想象她身处的真实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那里一定是模糊、迟钝、昏暗的荒漠废墟。我是了解母亲的,笃信母亲在潜意识中一定无声地抗拒着她想远离的疾病与伤痛,之所以这么说,只因母亲生性乐观坚韧,她曾经那么地热爱生活中每一桩每一件细小有趣的事物。
睡过午觉后,母亲照例被保姆用轮椅推到客厅,我想和她说说话。尽管我凑近她耳旁大声说着,她的表情却近乎木然,好像什么也没听见,然后慢慢地扭脸看向别处,似乎又努力地想听明白我说的意思,间或从嘴里艰难而缓慢地发出“嗯”的一声,短促且微弱,仿佛每吐出一个词,就耗费了她身体上仅存的气力。望着母亲,我近乎失语,只有依偎在她身旁,伸手轻抚她的额头,她的脸庞,她的白发,她松弛干瘪皮肤下泛出的暗青色的血管,握紧她骨节粗大的双手,她的手指甲坚硬而暗沉,已没有了光泽。不远处墙上镜框里的老照片上,母亲美丽时尚,父亲帅气健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散发着暮年已至的清冷,大多数时候,家中的空气会不自觉陷入一种静默的氛围,静默极了,静默到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父亲的一两声叹息。父母愈发消瘦的身躯占据的空间越来越小,举手投足也越发轻缓,像即将从青草地上隐退的衰老的牛羊。
又一个夏日的傍晚,父亲靠在沙发上打盹,母亲躺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鼻息声。夕阳透过纱窗,斜照在餐桌的一角,屋里半明半暗,只有电视机里男女的说话声和音乐声制造出的活跃气息。我起身在客厅走动,地板上发出拖鞋摩擦瓷砖的轻微声响。我走到窗前,把窗户开大,让更多的清新空气和一丝微风吹进来,窗外传来杜鹃鸟咕咕——咕咕——的叫声,地上三两只麻雀在低头觅食。我希望时间在此刻定格,我害怕某些日子的到来。
责任编辑:王何军
校对: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