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雪娟
渭南市蒲城县的清晨,总是被街头巷尾的小吃店唤醒。天刚蒙蒙亮,尧山路街角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葫芦头店,就已经升起了炊烟。骨汤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很远,勾着每一个早起人的味蕾。小时候,最盼着父亲说“走,吃葫芦头去”。这最动听的邀约,能让我瞬间抛开赖床的念头,蹦蹦跳跳地跟着父亲往巷口走。
老馆子没有精致的装修,几张掉了漆的木桌、几条长板凳,墙面被岁月熏得微微泛黄,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模样。一进门,就能看见后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汤锅。奶白的骨汤冒着热气,香料的香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瞬间暖了周身的寒凉。店里总是坐满了人,有赶早干活的工人,有遛弯归来的老人,还有像我一样跟着大人来解馋的孩子。大家挤在一起,丝毫没有拘束,满屋子都是热闹的烟火气。
吃蒲城葫芦头,最讲究的便是自己动手掰馍。父亲总说,馍要自己掰才好吃,急不得,粗不得。我坐在小板凳上,学着大人的样子,拿起半发面的馍,一点点掰成黄豆大小的碎块,指尖沾满麦香。起初总是掰得大小不一,父亲便耐心地教我,馍要掰得小小的才能入味。掰好的馍放进碗里,只见师傅抓上一把洗净切好的肠丝,配上晶莹的粉丝,用滚烫的老汤反复浇淋几遍,让每一块馍都吸饱鲜浓的汤汁。待碗端上桌,瞬间让人移不开眼。白色的汤头、红亮的油泼辣子、翠绿的蒜苗香菜,白润的肠丝藏在其中,简简单单的几样食材,凑成了最动人的模样。先喝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骨汤的醇厚、花椒的清香、辣子的温润,在舌尖慢慢散开。没有过重的调味,却鲜得透彻。再夹起一块泡得软糯的馍,馍筋道不散,裹着浓浓的汤汁,入口即化;肠丝处理得格外干净,没有半点腥气,让人越嚼越香。这时候,父亲总会就着几瓣生蒜,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我怕辣,不敢大口吃蒜,慢慢小口就着吃,额头渐渐冒出细汗,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家求学、工作,走过不少地方,也尝过各地风味小吃,却再也没吃过那样一碗让人心头踏实的葫芦头。外地的葫芦头,要么汤头寡淡,要么肠腥气浓重,少了蒲城那碗汤的醇厚,缺了那份慢工出细活的实在,更没有了老店里的烟火与温情。每次回到蒲城,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老街那家葫芦头店。馆子依然是旧时模样,老板鬓角多了白发,可汤锅依旧翻滚,香气依旧如初。坐下默默掰馍,听着熟悉的乡音,看着眼前升腾的热气,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跟着父亲吃葫芦头的清晨。所有的奔波与疲惫,都在这一碗热气里烟消云散。
岁月悠悠,家乡那碗葫芦头的味道,始终未曾改变。它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连着远方的我,一头牵着故土蒲城县。无论走多远,只要尝一口这熟悉的鲜香,便知心安之处,即是故乡。

责任编辑:刘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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