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焕

　　这些年，我陆续读完了陈彦先生的小说。《西京故事》里那个背着行李卷进城的老爹，《装台》里那群蹲在剧场门口吃盒饭的汉子，《主角》里忆秦娥一嗓子吼透天的苍凉，《喜剧》里舞台上的笑泪人生，还有《星空与半棵树》里那个倔强的护林员——每个人物都像从我老家隔壁走出来的，熟得能闻见他们身上的汗味。有时候光看一遍不过瘾，我还得在听书软件上再听一遍，听着听着，那些人物就在耳朵里活过来了。

　　所以，当百花文艺出版社2025年6月推出陈彦的散文集《活在秦岭南北》时，我毫不犹豫就买了。我想看看，这个写了那么多好小说的作家，不编故事的时候，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翻开此书，第一感觉是“松”。小说的文字是绷着的，得伺候人物、伺候情节、伺候那一口气。散文不一样，陈彦在这里面放松多了，像是把戏服脱了，穿着便服坐在你对面，泡一壶陕青，慢慢跟你聊。

　　他说自己生长在秦岭山区，在西安生活了近三十年，对故乡的情感是“激情澎湃，也是愁肠百结、绵绵不绝的，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这句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一个写作了大半辈子的人，用三个词概括自己和故乡的关系——激情澎湃是少年心气，愁肠百结是人到中年的回望，剪不断理还乱，那是这辈子都别想摘干净了。

　　书分三辑。第一辑谈文学，第二辑谈秦腔，第三辑写生活。但我读着读着，觉得这三辑其实是一件事：他在找自己跟这片土地的关系。文学是饭碗，秦腔是命根子，生活是脚底下的泥。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就是陈彦。

　　第一辑谈文学，陈彦说创作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长跑”，需要持续的体能和心力。这话不新鲜，但他说得实在。他不是那种把写作说得玄乎其玄的人。他承认孤独，也承认被现实挤压。他说“所谓生命深度，都是现实环境挤压或压榨的结果，最终是以悲喜剧或证据的方式体现出来的”——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大意是，你别指望坐在书房里空想就能写出好东西，人得被生活捶打过，被日子磨过，那些沟沟坎坎最后才会变成你笔下的骨头。

　　第二辑谈秦腔，这是陈彦的老本行。他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工作多年，对秦腔的感情，不是观众的那种喜欢，是长在骨头里的那种。他说“三千万儿女齐吼秦腔”，这话带着点夸张，但你站在陕西任何一个县的戏台下听过一回，就知道他没说假话。秦腔不是唱出来的，是吼出来的，是哭出来的，是那些塬上塬下、沟里沟外的人，把一辈子的委屈和欢喜都揉进了嗓子眼，再使劲往外挤的。

　　第三辑写生活，写女儿中考，写日常见闻，写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偏偏是这些小事，最打动人。他写女儿中考，考场外着急的家长比考生还多，“心脏的起搏速度也并不比里边的人慢”。这话我看了想笑，又想叹气。谁没当过那样的家长呢。他还反思，说“从动机上我们是仁爱的父母，从效果上看却像半夜装鸡叫的周扒皮”。这种自嘲，不端着、不装，读着读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

　　我最喜欢的是他对传统文化的态度。在《对经典须有温情和敬意》里，他说得特别明白。他不赞成全盘否定——“家道衰落了，不一定全是那些祖传典籍惹的祸”。他也不赞成盲目追捧——“什么典藏翻出来都能包治百病，包打天下，恐怕又是另一种夜郎自大式的笑傲江湖”。他提倡的是“细心阅读，理性梳理”，让我们“生活在一个既不自私也不盲从的精神家园里”。这话放在今天，尤其金贵。现在的人容易走极端，要么把传统说得一文不值，要么把古人捧上天。陈彦的态度是：别急着站队，先读，先想，先弄明白。

　　读完这本书，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陈彦写散文，跟他写小说是一个路子——不玩花活，不炫技，不写那种让你拍大腿的漂亮句子。他的文字是朴素的，甚至有点笨拙，但读着读着，你就被拽进去了。他写母亲纳鞋底时窗外的山影，写戏班班主修补戏服的丝线，写守山人记录气象的钢笔——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可被他串在一起，就有了分量。每一样东西都连着血脉，连着记忆，连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那股劲儿。

　　他管这叫“发酵”。他说文学创作不是简单的记录，是“以发酵过的方式”传递给更广大的世界。这个比喻好。粮食变成酒，得经过时间的浸泡、微生物的作用、陶缸里的沉默。写作也一样，那些经历、那些见闻、那些说不出口的滋味，得在心里闷着、捂着、翻来覆去地嚼，最后才能变成文字。

　　《活在秦岭南北》这个书名，看得出，秦岭是地理的分界线，也是文化的心脉。陈彦活在秦岭南北，他的文字也活在秦岭南北。那些从山里走出去的人，那些从外地涌进来的人，那些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那些在舞台上吼秦腔的演员——他们都是秦岭的孩子，都是陈彦笔下的人物。

　　陈彦说，对故乡的牵挂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这本书，就是他把那些剪不断的东西，一根一根理出来，摆给你看。有的打了结，有的断了线，但每一根，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