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
阅读三色堇的诗歌断断续续已近四十年,总体感觉,她是一个能以和悦的心态和细腻的心思,处理个人与世界相逢中各种题材的诗人,并且总能抵达曲径通幽的特殊境地。但在这些广泛题材的内部,却存在一个持续的主题,这就是一位女性诗人在喧闹人世中心灵的孤独感,以及对于时间的焦虑。早在2008年,我在为她写的一篇评论中,就摘引过她这样的一些诗句:“多么无力啊,中年的肉体被锯得血肉模糊/没人能逃过这坚硬的疼痛”“我慵懒的身体却难以发芽、抽穗/大把大把的事物就这样在中年飘去……”显然,这一时期的她所面对的,是其对中年人生之于时间的敏感与焦虑。而在二十多年后她新出版的《万物各有所安》诗集中,我所获得的一个异常深刻,也是极易打动我的感受,则是已步入人生秋天的她,从心头剧烈涌起的,对于时间的尖锐体认中,孤独无助的惊悸感,却又能镇定面对的姿态:“在孤独袭来时,我如此镇静/像一个安静的疯子,目光呆滞地/看着大雪正在掩埋我来时的路”(《没有一个地方能安放我的孤独》);“泪水突然灌满了我的双眼/一个路过黄昏的人匆匆穿过原野/我想喊住那个身影/风灌满了我的喉咙”(《路过黄昏的人》);“风,越来越硬,压低了暮色/让我们退出生活,坐在木漆的旧摇椅里/说着比落日更深的话”(《当我们退出生活》)……
在这里,她的诗歌同时指向了两个重要诗学命题——孤独与时间。从理论上说,孤独是诗人的宿命,出色的诗人,都会由于对世界超出常人的敏锐体认,陷入内心的孤独。而时间,则是人类的宿命。时间在一个人从无到有的生命中,催发其天天向上的生机与活力,但又在其生命走向巅峰后,转入下降通道,直至最终消蚀其生命。因而如何理解和对待时间问题,其实是诗人在代替人类发声。但这并不是说,凡触及这两个命题的诗歌便必然重要。没有真实感受的书写,调门再高也无济于事。那么,三色堇是孤独的吗?从外在形态看,她并不是一个与世俗生活格格不入的孤独者,甚至恰恰相反,她是一个以达观随和心态去融入世俗生活的人。她的诗歌都表明了这一点。但正是因此,她指向这两个主题的诗作,才特别引人注目。我的意思是,她并不是因为这两个主题的重要,才去书写它们,而是在一位诗人的内心生活中,被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受紧紧攥住了,情不自禁地去书写它们。也因此,这种出自心灵的剧烈颤动,才会传导出闪电般的穿透力,并在相应的读者中,产生心身共振的能量。
三四十年前那一代风华正茂的诗人,今天正相继走向人生的秋天。站在这一时间节点的诗人们无论写出什么样的诗歌,都有各自的理由,但关于孤独和时间的书写,无疑触及了一代人——包括我自己在内的神经之弦。如果把她“我想喊住那个身影”理解为“我想喊住岁月的身影”,把“风灌满了我的喉咙”理解为岁月已逝、呼唤无声的怅惘,那么,这显然正是一代人共同的心态。而其他人没有说出的话,她替大家说了出来,并且是“说着比落日更深的话”。
责任编辑:刘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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